“现在开庭。”
    主审法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    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审判庭。
    全体落座。
    空气仿佛被抽乾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    陈夜坐在辩护席上,身后的秦可馨、安然、李哲和王浩。
    一个个挺直了腰杆,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。
    【来了。】
    陈夜的视线越过麦克风,落在对面。
    公诉席上,两名省检的检察官面容严肃,正襟危坐。
    典型的体制內精英范。
    而在他们身后,旁听席的第一排。
    刘波穿著警服,也正漠然看著他。
    【装得还挺像个人。】
    【等会儿,就把你这张画皮,一层层撕下来。】
    主审法官翻开卷宗。
    “根据《我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五十七条之规定。
    本庭依法对原审被告人郝斌故意杀人一案,进行再审。
    现在,由公诉人发表出庭意见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    左侧那名年纪稍长的检察官,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推了推眼镜,打开面前的文件。
    “审判长,合议庭各位法官。”
    “我方认为,原审判决事实清楚。
    证据確实、充分,定罪准確,量刑適当,审判程序合法。”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锤子敲在郝斌父母的心上。
    家属席上,老母亲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    老父亲则用布满老茧的手,用力按住老伴的肩膀。
    检察官视若无睹,继续调念稿。
    “原审判决所依据的。
    原审被告人郝斌的有罪供述、相关证人证言、物证、书证等。
    均系侦查机关依照法定程序收集。”
    “所有讯问笔录,均有侦查人员签名、及原审被告人郝斌本人的捺印確认。
    证据形式合法有效。”
    李哲和王浩的拳头,在桌下悄然收紧。
    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,听得他们火大。
    安然更是气得小脸通红。
    “考虑到原审被告人郝斌已被执行死刑,其本人已无法到庭接受讯问。
    我院认为,採用书面审理的方式,足以查明本案相关事实。”
    检察官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审判席。
    “综上所述,我方认为,本案並无重新开庭审理的必要。
    原审判决,应予维持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合上文件,坐了下去。
    整个过程,仿佛只是在走个过场。
    审判庭內,一片死寂。
    旁听席的记者们面面相覷。
    手指悬在键盘上,都愣住了。
    就这?这就是省检的意见?
    完全无视了网络上那篇三万九千字的檄文。
    无视了那滔天的舆论。
    只是把陈词滥调,又重复了一遍。
    刘波坐在那里,身形纹丝不动。
    【可以。】
    【上来就给我整了个『傲慢与偏见』。】
    【是想告诉我,舆论再大,也大不过你们手里的规矩?】
    陈夜差点笑出声。
    他要的就是这份傲慢。
    因为,傲慢,是所有错误的开端。
    主审法官的视线,转向了辩护席。
    “辩护人,可以发表你的辩护意见。”
    来了。
    秦可馨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整个团队的视线,都聚焦在了陈夜的背影上。
    陈夜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    他只是慢条斯理地,伸出手,將身前的麦克风。
    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寸许。
    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。
    却让所有人的心,都跟著提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,他才站起身。
    没有看稿子,没有拿任何文件。
    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环视了一圈。
    “审判长,合议庭各位法官。”
    “刚才,公诉人用了两个词,让我印象深刻。”
    “『程序合法』,『证据確实』。”
    “听起来,无懈可击。”
    陈夜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但是,我想请问公诉人。”
    他的话锋,陡然一转!
    “你们所谓的『程序合法』,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?”
    “是建立在,一份长达五天。
    也就是一百二十个小时的讯问笔录,凭空消失的基础之上吗?!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颗炸弹,在寂静的法庭內轰然引爆!
    对面的公诉人,脸上那副从容的表情绷不住了。
    陈夜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,猛地一伸手。
    从秦可馨面前拿过卷宗复印件,高高举起!
    “卷宗记载,原审被告人郝斌,於三月十二日下午被抓获!”
    “可是,第一份,也是定罪最关键的有罪供述。
    形成时间,却是在三月十七日的晚上!”
    “请问!”
    陈夜的音量,陡然拔高!
    “从三月十二號到三月十七號!这整整五天!
    一百二十个小时!他在哪里?!”
    “他经歷了什么?!”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们翻遍了所有的案卷。
    都找不到这五天里,哪怕一页纸的讯问记录?!”
    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重锤,一锤接著一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!
    旁听席上,眾人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    记者们的键盘瞬间敲得快要冒烟!
    郝斌的老母亲,再也控制不住,发出了压抑的呜咽。
    那消失的一百二十个小时。
    光是想像,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慄!
    “公诉人!”
    “请你告诉我,一份连最核心的初始讯问过程都完全缺失的证据链,何来『程序合法』?!”
    “这到底是侦查,还是別的什么?!”
    他没有说出那个词。
    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    刑讯逼供!
    辩护席上,李哲和王浩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太狠了!
    陈律师这一招,简直是把对方的脸皮,按在地上摩擦!
    安然看著陈夜的背影。
   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几乎要冒出星星。
    这才是她心目中,为正义执言的律师!
    而旁听席上。
    刘波那张始终保持著漠然的脸,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抽动。
    他的手,在膝盖上,不自觉地收紧。
    【叫啊。】
    【怎么不叫了,刘副局长?】
    【这才刚开始,你的好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】
    陈夜捕捉到那丝变化,心里冷笑。
    审判席上。
    审判席上,主审法官那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变化。
    但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笔,停住了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公诉人席位。
    “公诉人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,依旧威严。
    “就辩护人刚才提出的。
    关於『五天讯问笔录缺失』的问题,请发表质证意见。”
    来了!
    法官接招了!
    陈夜的攻击,有效!
    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了那名省检的检察官身上。
    那名检察官深吸一口气,再次站起,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从容。
    他试图镇定,但开口的瞬间,还是暴露了一丝慌乱。
    “审判长……关於这个问题……”
    “因本案年代久远,距今已有十余年。
    部分卷宗材料在保管、移交过程中有所遗失,属於客观情况……”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    辩护席上,不知道是谁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    检察官的脸,瞬间涨红。
    他硬著头皮继续说道:“虽然……虽然初始笔录有所缺失。
    但原审判决所採信的其他证据……能够相互印证。
    形成完整的证据链,足以认定案件事实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    整个法庭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    年代久远?
    材料遗失?
    这种解释,连旁听席上最外行人都骗不过去。
    这哪里是质证?
    这简直就是当眾承认,我们就是这么干的,但你们拿我没办法!
    陈夜看著对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    他等的就是这个回答。
    不等主审法官再次开口,陈夜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    “好一个『材料遗失』。”
    他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    “那么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    “既然公诉人认为,其他证据能够『相互印证』,足以定罪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想请问,本案所有的目击证人证言,全部形成於案发五十天之后。
    其中,关键证人张某某、李某某的证言,前后矛盾之处,多达五处!”
    “比如,关於嫌疑人逃跑的方向,两人描述完全相反!”
    “关於嫌疑人上衣的顏色,一人说是黑色,一人说是深蓝色!”
    “这些在卷宗里白纸黑字记录的矛盾,被你们轻飘飘地一笔带过!”
    陈夜的声音,再次变得凌厉。
    “请问公诉人,这样的证据。
    你们確定能够『相互印证』吗?!”
    “还是说,只有开庭质证,让证人站在这里。
    接受交叉询问,才能让真相,真正地浮出水面?!”
    那名检察官,刚刚坐下,屁股还没坐热。
    被陈夜这一记回马枪,直接打蒙了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当场破防。
    陈夜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辩护席的桌子上。
    他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对方的脸上。
    “回答我,公诉人。”
    “消失的一百二十个小时。”
    “自相矛盾的证人证言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你们坚持的,『程序合法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