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神损害抚慰金!
    这六个字,从主审法官口中念出。
    比之前的任何判决,都更具力量。
    它不仅仅是钱。
    它是国家,对一份迟到了十九年的道歉。
    法庭彻底炸了。
    闪光灯亮成一片,记者们几乎要衝破警戒线。
    主审法官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,再次敲响法槌,宣布退庭。
    三位法官起身,对著家属席的方向,微微頷首,而后转身离去。
    整个审判庭,在法官离去后,彻底乱成一锅粥。
    “贏了!我们贏了!”
    李哲再也控制不住,一把抱住旁边的王浩,两个大男人又蹦又跳。
    安然和温怡哭作一团,是喜悦,也是释放。
    秦可馨转过身,看著那个依旧靠在椅背上。
    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,通红的眼眶里。
    是崇拜,是痴迷,更是某种快要沸腾的情愫。
    只有陈夜,平静得像个局外人。
    他的视线,穿过混乱的人群,锁定了旁听席第一排。
    刘波在两名法警的“护送”下,正失魂落魄地往外走。
    他的背,塌了。
    那身笔挺的警服,此刻掛在他身上,显得无比讽刺。
    【老登,这就结束了?】
    【可惜,法律上弄不死你。】
    陈夜收回视线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走了,出去。”
    秦可馨立刻上前,扶住哭得快要虚脱的张红枝。
    陈夜则和李哲一左一右,搀著同样老泪纵横的郝斌父亲。
    一行人,艰难地向外走去。
    刚一踏出审判庭的大门。
    轰!
    外面等候多时的记者,瞬间將他们团团围住。
    数不清的话筒,几乎要戳到陈夜的脸上。
    “陈律师!请问你对这次当庭宣判有什么看法?”
    “陈律师!你创造了华国司法史上的一个奇蹟!
    请问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”
    “是你一个人,对抗了整个系统吗?!”
    各种问题,夹杂著闪光灯的爆闪,轰炸而来。
    【奇蹟?】
    【老子只是把你们不敢念的东西,念了一遍而已。】
    陈夜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那张斯文败类的脸上,一片云淡风轻。
    “我没有创造奇蹟。”
    他对著最近的一个话筒,缓缓开口。
    “我只是把法律书上写的『疑罪从无』四个字,重复了一遍。”
    “正义,也不需要被创造。”
    “它只需要,被看见。”
    说完,便不再理会任何提问。
    护著身后的老人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记者们被他这几句逼格拉满的话,震得愣在原地。
    隨即,爆发出了更疯狂的追问。
    “陈律师!陈律师!”
    “大恩人啊!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张红枝挣脱了秦可馨的搀扶。
    她几步衝到陈夜面前,颤颤巍巍地,就要往下跪。
    膝盖眼看就要砸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    陈夜眼疾手快,一把將她死死托住。
    “使不得,阿姨。”
    “给你儿子公道的,是法律,不是我。”
    张红枝抓著陈夜的胳膊。
    哭得撕心裂肺,几乎要把心都呕出来。
    “不……是你……是你啊……”
    郝斌的父亲也走上前来,对著陈夜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    【唉,这阵仗,搞得老子跟活菩萨似的。】
    【拿人钱財,替人消灾,本分罢了。】
    陈夜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,避开了老人的大礼。
    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安然。
    “安然。”
    “啊?陈……陈老师?”安然连忙擦乾眼泪,紧张地站直。
    “国家赔偿的事,你来跟进。”
    陈夜直接下了命令。
    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    “一分钱,都不能少。”
    安然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    这不仅是一份工作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荣耀。
    “是!我保证完成任务!”她挺起胸膛,大声回答。
    在法院工作人员的帮助下。
    他们总算从媒体的包围圈里挤了出来。
    来到了法院大门外。
    午后的阳光,有些刺眼。
    陈夜刚想招呼大家上车,却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    法院门口,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。
    站著一个孤独的身影。
    温国栋穿著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。
    身形比上次见到时,更显佝僂。
    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,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    【这傢伙,还真就等在外面。】
    【是怕进去,看到那个场景,自己会崩溃吗?】
    陈夜正想著。
    身后的张红枝,也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    她整个人,猛地一颤。
    “温……温局……”
    她喃喃地念出这个称呼。
    下一秒。
    她和老伴对视一眼,没有任何交流。
    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。
    两位老人,快步朝著温国栋走去。
    温国栋也看到了他们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,想要转身避开。
    晚了。
    “扑通!”
    张红枝和丈夫,当著所有人的面。
    直挺挺地,跪在了温国栋面前!
    这一下,比刚才跪陈夜,还要决绝,还要沉重!
    温国栋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去扶。
    “使不得!快起来!你们这是干什么!”
    可那两位老人,却死活不肯起。
    “温局,我们老两口给你磕头了!”
    “没有你,我们家小斌的冤屈,这辈子都洗不清啊!”
    郝斌的父亲,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一声闷响,让在场所有人的心,都跟著一揪。
    那些刚刚散去的记者,再次疯了一样冲了过来!
    长枪短炮,对准了这令人震撼的一幕。
    “是温国栋!就是那个提供u盘的前局长!”
    “天吶!郝斌的父母在给他下跪!”
    闪光灯,再次疯狂闪烁。
    这一次,镜头里的主角,不再是陈夜。
    而是这个,用自己后半生的名誉。
    守护了一份关键证据的,前副局长。
    在全国媒体的见证下。
    他不再是那个被开除的“污点警察”。
    他是英雄。
    温国栋手忙脚乱地將两位老人扶起,眼眶也红了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陈夜。
   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充满了无尽的感激。
    他几步走到陈夜面前。
    嘴唇哆嗦著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口。
    最终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句恳求。
    “陈律师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    “等小怡毕业了,收下她吧,让她跟著你……”
    陈夜看著眼前的男人。
    又看了看不远处,正紧张地看著这边的温怡。
    【唉,又多一个拖油瓶。】
    【算了,谁让老子心善呢。】
    他嘆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温国栋那紧绷的身体,瞬间松垮下来。
    回到君诚律所。
    公益部的办公室里,依旧洋溢著胜利的喜悦。
    李哲和王浩还在一遍遍地復盘著庭审的细节,激动得手舞足蹈。
    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    柳欢踩著高跟鞋,带著一阵香风走了进来。
    她环视了一圈,脸上掛著明晃晃的笑意。
    “干得漂亮。”
    “今天,你们给整个君诚,都长脸了。”
    她走到陈夜面前,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    “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    陈夜接过来,掂了掂。
    【可以,这娘们儿出手真是大方。】
    柳欢又从助理手里拿过几个小一点的信封。
    分发给秦可馨、安然他们。
    “人人有份。”
    “哇!谢谢柳总!”安然惊喜地叫出声。
    李哲和王浩也咧著嘴,一个劲地道谢。
    柳欢没多停留,只是在离开前,別有深意地看了陈夜一眼。
    “好了,都別傻乐了。”
    陈夜把那个大信封隨手扔在桌上。
    “这几天都累坏了,给你们放一天假。”
    “明天,都给我滚回去睡觉,谁来上班我跟谁急。”
    “哦耶!陈律万岁!”办公室里一片欢呼。
    很快,兴奋的眾人就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地离开了。
    秦可馨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    她走到陈夜办公桌前,有些迟疑地开口。
    “陈夜,你最近没开车,我送你回去吧?”
    陈夜正靠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出神。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用,我还有点事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好吧,那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秦可馨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,但还是顺从地转身离开了。
    办公室里,终於只剩下陈夜一个人。
    胜利的喧囂散去,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。
    他闭上眼,脑子里想的,却是刘波那张铁青的脸。
    后续的纪委调查、司法程序,最多就是个程序违规或者工作失误。
    做个检討可能什么事都没有。
    【操。】
    【官场上的事,老子还是插不上手。】
    【终究不是一个世界。】
    陈夜烦躁地抓了抓头髮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准备离开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办公室的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    柳欢去而復返。
    她斜斜地倚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那身火红色的职业套裙。
    將她成熟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。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