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第一看守所。
    计程车停在门口,陈夜付了钱推门下车。
    安然跟在他身后,小脸绷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    这里和我家那边的县看守所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    她心里直打鼓,那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陈夜跟没事人一样,径直走向门口的武警岗哨。
    “您好我们是君诚律所的律师,申请会见在押人员林霜。”
    陈夜递上自己的律师证和律所的介绍信。
    负责登记的年轻武警检查了一下证件,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
    “等著。”
    说完,便低头忙自己的再没抬头。
    陈夜也不催,拉著安然在旁边的铁长椅上坐下。
    翘起二郎腿,一副闭目养神的德性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十分钟,二十分钟……
    安然如坐针毡,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她凑到陈夜身边,嗓子压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    “陈老师,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在故意刁难我们?”
    陈夜眼皮都没睁。
    “不然呢?请我们喝茶?”
    安然被噎了一下,不敢再说话了。
    又过了十几分钟,一个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扫了一眼陈夜和安然,把手里的证件丟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你们是林霜的律师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陈夜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。
    “案情敏感,在侦查阶段不予会见。”
    安然的脑袋嗡的一下。
    不让见?那今天不是白跑一趟?!
    “凭什么?!”她急了,脱口而出。
    中年男人这才斜了她一眼。
    那眼神里的傲慢是权力浸泡久了才有的味道。
    “小姑娘,这里是看守所不是你们律所。”
    “我说不让见,就是不让见。”
    “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安然被这股气势压得俏脸涨红。
   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委屈地看向陈夜。
    陈夜却笑了。
    他把安然拉到自己身后。
    拿起桌上的律师证慢条斯理地擦了擦。
    “这位领导,贵姓?”
    中年男人哼了一声:“我姓王。”
    “王科长是吧?”陈夜把律师证收好。
    往前走了一步,“您刚才说侦查阶段不予会见?”
    “没错。”王科长不耐烦地確认。
    “您还说,这是规矩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那我倒想请教一下王科长,”陈夜的语气很平静。
    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您说的这个规矩,是写在哪条法律里的规矩?”
    王科长的脸僵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们看守所有我们自己的规定。”
    “规定?”陈夜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接待室。
    “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三十九条,您应该比我熟。”
    “辩护律师持律师执业证书、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託书或者法律援助公函。
    要求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的。
    看守所应当及时安排会见,至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。”
    陈夜一字一顿,说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王科长,现在是法治社会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时代。
    我今天带著全套合法手续来的。
    您用一个案情敏感就想把我打发了?”
    “请问是哪个级別的领导,给了您超越法律的权力?”
    这一番话,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。
    王科长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    他没想到这个看著吊儿郎当的年轻人。
    嘴皮子这么利索,还敢当面拿法律条文来压他!
    【操,碰到硬茬子了。】
    “而且。”陈夜继续施压。
    “法律还规定了,对於『危害国家安全犯罪、恐怖活动犯罪、特別重大贿赂犯罪』这三类案件。
    辩护律师会见在押犯罪嫌疑人。
    才需要经侦查机关许可。”
    他凑近了一点,直视著王科长的脸。
    “请问王科长,我当事人的案子属於这三类里的哪一类?”
    “是危害国家安全了,还是搞恐怖袭击了?”
    王科长被问得哑口无言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    安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    小嘴微张心里只剩下两个字:臥槽!
    还能这么玩?这操作简直帅爆了!
    那个年轻的武警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惊愕地看著眼前这一幕。
    “您……”王科长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个字。
    “我什么?”陈夜步步紧逼。
    “王科长,我再提醒您一句。”
    “保障辩护律师会见权。
    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利,也是你们必须履行的义务。”
    “您要是坚持拒绝,或者非要拖满那四十八小时。”
    “那么不好意思,”陈夜笑了。
    “我会立刻向检察院和您的上级纪委,就您『滥用职权。
    故意阻碍辩护律师行使合法权利』的行为,提起控告。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咱们就不是在这里谈规矩了。”
    “而是在纪委的办公室里,谈党纪国法了。”
    控告!
    纪委!
    这几个字像一把大铁锤,狠狠砸在王科长的心窝上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就没了。
    踢到铁板了!这他妈不是愣头青这就是个疯子!
    为了盛天实业那点好处。
   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这就去安排!”王科长彻底怂了。
    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拿起电话的手都在抖。
    “喂,是会见室吗?安排一下,君诚律所的陈律师要会见林霜。”
    掛了电话,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    “陈律师,误会,都是误会……您这边请。”
    陈夜理都没理他,带著已经进入究极崇拜模式的安然。
    走进了那道冰冷的铁门。
    会见室。
    冰冷的玻璃隔断,將小小的空间一分为二。
    陈夜和安然坐在一边。
    另一边,一个穿著灰色囚服的女孩。
    在狱警的带领下,缓缓走了进来。
    她和林雪长得一模一样,但气质天差地別。
    林雪是绝望中的挣扎,而她是死水般的麻木。
    头髮隨意扎著,露出的脖颈上。
    还残留著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勒痕。
    她空洞地坐下,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。
    直到看见陈夜,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才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    她拿起通话器,嘴唇哆嗦著。
    一个字都说不出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    大颗大颗地,无声地砸在桌上。
    “林霜,我是陈夜,你的辩护律师。”
    陈夜放缓了语速,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。
    “你姐姐托我来见你,她很好让你一定撑住。”
    听到“姐姐”两个字,林霜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    那层麻木的硬壳,瞬间破碎。
    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。
    压抑的呜咽声透过通话器传来。
    “陈律师……我是不是……真的要坐牢?”
    “他们说,周凯家有权有势,我杀了他没人能救我……”
    “先別慌。”安然把一张纸巾,隔著玻璃推到她面前。
    “法律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偏袒谁。
    我来,就是为了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我需要你再仔细回忆一遍案发当晚的经过。
    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,任何小事都別放过。”
    林霜胡乱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眼里终於重新聚起了一点光。
    “那天晚上……周凯喝醉了。
    拉著我不让我走……他说……他说我们是出来卖的。
    装什么清纯……然后就开始撕我衣服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拼命挣扎,姐姐过来拉他,被他一脚踹开头撞在茶几上……”
    “然后……然后他就用手掐我的脖子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喘不过气……我真的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真感觉自己快死了,就在手边。
    我摸到了一把水果刀,就……就刺了过去。”
    “陈律师,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只是想活下去……”
    陈夜拿著笔,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关键信息。
    他停下笔,抬头看向她。
    “他掐你脖子的时候,有没有说过什么威胁你的话?”
    这个问题,似乎触动了林霜更深层的恐惧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    “有……他说……”
    “他说,『敢反抗我让你们死得很难看』!”
    “他还说……”
    “他还说,他叔叔是市里的委员。
   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人敢管!”
    轰!
    陈夜的呼吸,猛地一滯。
    手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痕。
    就是这个!
    这他妈才是真正的破局点!
    掐脖子,是足以致命的暴力行为。
    “让你死得很难看”,是直接的死亡威胁。
    “我叔叔是委员,杀了你们也没人敢管”。
    这是施暴者有恃无恐、漠视生命的直接证明!
    三点合一,完美构成了“正在进行的、危及生命的不法侵害”!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,別说一刀。
    就算捅他十刀也是正当防卫!
    那个蠢货周凯,在临死前。
    亲手把无罪判决书递到了林霜的手里!
    陈夜停下笔,抬起头。
    他看著玻璃对面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孩。
    “我已经申请了重新进行法医鑑定。
    你的伤情会成为推翻一切的关键证据。”
    他的话,仿佛带著一种魔力。
    林霜呆呆地看著他。
    陈夜带著安然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等著我。”
    他留下这三个字,转身走出了会见室。
    长长的走廊,光线昏暗。
    安然跟在后面,小声地问。
    “陈老师,我们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