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    一层层揭开那个泛黄的布包,动作慢得让人心焦。
    最后掏出来的,是一张磨损严重的银行卡。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。
    卡片被拍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    “陈律师,没了。”
    “一百六十七万养老钱,一分都没了!”
    老太太那只枯树皮似的手突然抓过来。
    陈夜没躲。
    指甲深深嵌进他手背的肉里,生疼。
    “我家老头子急出了脑梗。
    上个月走了……眼睛都没闭上啊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哭嚎,悽厉得像是把天花板都掀翻了。
    安然在一旁手足无措,眼圈瞬间红透。
    递过去的水杯都在晃荡。
    陈夜反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。
    稍微用了点巧劲,没让她真跪下去。
    “大娘,您先撒手,这肉也是爹妈给的,掐坏了我也疼。”
    他顺势把老太太按回沙发里。
    转头看向那个带头的壮汉。
    刘勇抹了一把脸,那一脸横肉都在颤。
    他是干杀猪买卖的。
    平时手里那是攥著刀子见红的主。
    这会儿却红著眼,从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单据。
    “陈律师,俺叫刘勇,在菜市场杀猪卖肉。”
    “那七十八万,是俺起早贪黑。
    一刀一刀割出来的血汗钱啊!”
    刘勇把手机屏幕懟到陈夜眼前。
    银行app的界面上,孤零零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    余额:4519.04元。
    “俺那天去取钱给儿子交首付。
    柜员跟俺说,钱早被转走了。”
    “俺当时觉得天都塌了,提起刀就想去拼命。”
    陈夜接过那叠单据,快速翻阅。
    越看,这心里的火就越往脑门上窜。
    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头,叫许鹏飞。
    八十七岁了。
    身上那件中山装洗得发白,腰上还掛著个尿袋。
    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病歷单,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直肠癌,晚期。”
    这五个字,比什么控诉都沉重。
    “十八万,那是我的救命钱。
    也是给我老伴留的最后一点口粮。”
    老头声音哑得像是含著沙砾。
    “她脑梗瘫在床上五年了。
    我要是走了,这钱没了她怎么活?”
    “陈律师,您给评评理,这世道还有活路吗?”
    陈夜没说话。
    只是默默地接过那一沓厚厚的材料。
    曹金良夫妇,七十多岁。
    四十万存款,那是独生儿子车祸赔偿金加上老房子拆迁款。
    全被洗劫一空。
    老两口现在没钱租房。
    在城郊捡垃圾搭了个窝棚住。
    这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活死人。
    “安然,去把李哲和王浩叫进来。”
    陈夜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菸灰缸里。
    力道大得把菸头都碾碎了。
    没过两分钟,那两个还在外面趴桌子的货顶著熊猫眼冲了进来。
    一进屋就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大气不敢喘。
    陈夜把那些材料分摊在桌面上。
    “都看看吧。”
    “新城银行理財经理王霞,八年时间,十二个储户。”
    “名目是『高息理財』、『帐户升级』、『內部vip渠道』。”
    “骗走存款超一千万,加上民间借贷。
    涉案总金额三千万。”
    陈夜每报出一个数字,屋里的空气就冷几分。
    他拿起一张a4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资金流向。
    “钱去哪了?”
    “给她姐姐买了辆一百八十万的奔驰大g。”
    “她老公贾某,光是买游戏装备就砸进去二十多万。”
    “这三千万,被这一家子吸血鬼挥霍得乾乾净净。”
    李哲看著手里的资料,手都在抖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也太猖狂了!必须起诉!告死他们!”
    “告?”
    陈夜冷笑一声,把最后一张纸扔到李哲面前。
    那是一张死亡证明。
    还有一张公安机关的结案报告。
    “王霞,今年一月自縊身亡。”
    “她老公贾某,四月烧炭自杀。”
    “两口子死绝了。”
    李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    那句“告死他们”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    人死债消。
    这在法律上是个极其操蛋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    正主死了,钱也挥霍完了。
    哪怕贏了官司,拿到的也是一张法律白条。
    “那银行呢?!”
    王浩急了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    “人是银行的经理。
    手续是在银行办的,章也是在银行盖的!”
    “银行总得负责吧?”
    刘勇听到这话。
    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抱著头嚎了起来。
    “负责个屁啊!”
    “俺们找了无数次,行长连面都不露。”
    “就那个法务部的小崽子,甩给俺们一张破纸。”
    刘勇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稀烂的《告知函》。
    陈夜接过来展开。
    上面印著几行冠冕堂皇的黑体字:
    【系员工王霞个人犯罪行为,与本行无关。】
    【储户自行委託操作,未尽审核义务,风险自负。】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冷血。
    “看见了吗?”
    陈夜把那张纸弹得哗哗响。
    “这就是大行的嘴脸。”
    “赚钱的时候是优质客户,出事了就是风险自负。”
    “一句『个人行为』,就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。”
    安然捂著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    李哲和王浩面面相覷。
    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无力。
    这案子,是个死局。
    被告人都死了,遗產不够塞牙缝。
    起诉银行?
    那可是拥有全省最顶尖法务团队的庞然大物。
    而且从法律条文上抠字眼。
    银行確实能找出一百种理由撇清关係。
    “陈律师……”
    许鹏飞老泪纵横,就要往地上跪。
    “我们也知道难……好多律所都不敢接。”
    “只要能拿回来一半……不,三分之一。
    能让我老伴多活两年就行啊!”
    “求求您了!”
    一屋子老弱病残,全都要往下跪。
    陈夜靠在桌沿上,摸出烟盒,又点了一根。
    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。
    他看著这群人。
    刚结束了个大活,这又要去硬刚三千万的大雷?
    这要是输了,君诚律所刚打出来的名声可能就要折一半。
    而且这种跟银行对著干的案子。
    搞不好就会被行业封杀。
    他在权衡。
    这不是冷血,这是职业本能。
    但这烟抽到一半,怎么就这么苦呢?
    苦得嗓子眼发涩。
    陈夜看著许鹏飞身上掛著的尿袋。
    看著刘勇那双杀猪的大手。
    脑子里想的却是,如果不接。
    这群人可能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    他是个混蛋,是个爱財如命的俗人。
    但他妈的,他也是个人。
    陈夜把菸头狠狠按进菸灰缸,刚要张嘴。
    一道清脆却充满力量的女声,抢在他前面炸响了。
    “这个案子,我接了!”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    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直靠在窗边没说话的柳欢。
    这个平日里妖嬈嫵媚。
    跟陈夜调情没个正行的女老板。
    正双臂抱胸,那张精致的脸上冷得像是掛了霜。
    她踩著高跟鞋走过来。
    “没钱赚也接。”
    “必输也接。”
    柳欢走到陈夜身边。
    伸手从他手里抽过那张银行的《告知函》。
    看都没看一眼。
    直接撕成了碎片。
    雪花般的纸屑飘落在红色的地毯上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媚意的眼睛。
    此刻却燃著两团火。
    盯著陈夜。
    “陈大律师,这种既能装逼又能当英雄的活儿。”
    “你应该不会让给我一个女人吧?”
    陈夜看著她。
    突然笑了。
    笑得有些痞,又有些释然。
    这女人。
    这句“我接了”.
    真他妈比她穿那一柜子情趣內衣还让人上头。
    “老板都发话了,我还能说什么?”
    陈夜转身,看著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。
    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劲儿,重新回到了他身上。
    “这活儿,君诚接了。”
    “告诉那个什么狗屁行长。”
    “不想体面,那咱们就帮他体面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