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平愣在当场。
    那张用来擦眼泪的纸巾僵在半空中。
    陈夜没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    “怎么,忘了?”
    陈夜从桌案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。
    那是尸检报告的复印件。
    “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?”
    “尸检报告第四页,心臟病理解剖项。”
    “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,直径0.3厘米.
    边缘光滑,无肺动脉高压徵象。”
    “0.3厘米。”
    陈夜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了一个极小的缝隙。
    “就这么大一点眼儿。”
    “在医学上,这叫微小缺损。
    甚至都不需要吃药,只需要定期复查。
    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就能长好。”
    “可是你呢?”
    陈夜猛地转身,把那份报告狠狠拍在张平面前的挡板上。
    砰的一声。
    震得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    “你在病歷上写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『5毫米以上』,『伴有右心室扩大』,『必须立即手术』!”
    “为了把你那把刀伸进孩子的胸腔。
    你硬生生把病情夸大了整整一倍!”
    张平身子一抖,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    他慌乱地扶住镜框,眼神四处乱飘。
    根本不敢和陈夜对视。
    “临……临床是有误差的!”
    张平结结巴巴地辩解。
    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。
    “彩超……彩超看的不一定准。
    那时候孩子哭闹,影像模糊……”
    “而且我是为了保险起见!万一以后长不好呢?
    早做早好,这也是为了孩子负责!”
    “负责?”
    陈夜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好一个负责。”
    “哈图律师刚才不是说。
    孩子有严重的肺部发育不全吗?”
    “说是因为家属隱瞒病史,才导致了术后呼吸衰竭?”
    陈夜走回原告席。
    从安然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。
    那是一份来自於京城协和医院儿科专家的第三方评估报告。
    还有一份,是苏日娜出生时的详细体检单。
    “这是苏日娜出生时的阿普加评分,10分,满分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术前一周,在你们医院做的血气分析和胸片。”
    陈夜把证据举过头顶,展示给法官和旁听席。
    “血氧饱和度98%,双肺纹理清晰。
    无任何炎症及发育异常表现。”
    全场譁然。
    刚才那些还在窃窃私语指责家属的人,瞬间闭了嘴。
    哈图刚才泼在苏芸身上的脏水。
    现在全变成了打在他自己脸上的巴掌。
    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    陈夜转过身,死死盯著张平。
    “如果孩子肺部真有那么严重的问题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作为主刀医生,术前不做评估吗?”
    “麻醉师是瞎子吗?”
    “在肺功能不全的情况下进行全麻开胸手术。
    这是严重的医疗违规!”
    “要么,是你术前检查形同虚设,草菅人命。”
    “要么,就是你现在为了推卸责任,偽造病史,污衊死者!”
    “张大主任,这两条路你选哪条走?”
    张平彻底瘫软在椅子上。
    脸色惨白如纸。
    嘴唇哆嗦著,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“反对!”
    哈图猛地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原告律师这是在诱导证人!是在进行人身攻击!”
    “这仅仅是医学观点的不同,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!”
    “医学观点?”
    陈夜连看都没看哈图一眼。
    “审判长,我申请专家证人出庭。”
    “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心外科主任,吴教授。”
    侧门再次打开。
    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    步履稳健,神色严肃。
    他是国內小儿心外的泰斗级人物。
    也是巴特尔花了大价钱,通过柳欢的人脉请来的。
    吴教授站在证人席上。
    看都没看那些病歷。
    “0.3厘米的继发孔房缺。”
    吴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,传遍了整个法庭。
    “在我的科室,这种病例连掛號都不用。”
    “回家养著就行。”
    “对於五个月大的婴儿来说。
    心臟还在发育,自愈的可能性超过85%。”
    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严厉地扫过张平。
    “把一个自愈率这么高的孩子推上手术台。”
    “不仅是过度医疗。”
    “这是犯罪。”
    “至於所谓的『肺部发育不全』导致死亡。”
    吴教授拿起那份尸检报告,指著其中一行数据。
    “胸腔积血70毫升。”
    “对於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。
    这就是全身血量的一半。”
    “孩子不是死於呼吸衰竭。”
    “是失血性休克。”
    “是术中止血不彻底,术后引流不畅。
    硬生生流干了血死的!”
    这一番话。
    像是一记重锤。
    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    苏芸再也忍不住。
    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    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,终於在这一刻宣泄而出。
    柳欢紧紧抱著她,眼泪也跟著往下掉。
    法庭內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只有苏芸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迴荡。
    张平把头埋得低低的。
   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    哈图脸色铁青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局输了。
    而且输得很难看。
    但他还在垂死挣扎。
    “就算……就算是误诊。”
    “那也只是技术层面的失误。
    属於医疗事故,不构成犯罪!”
    “我们可以赔偿,按照最高標准赔偿!”
    “赔钱?”
    陈夜笑了。
    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    “哈图律师。”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是穿白大褂干的事。
    都能叫医疗事故?”
    “如果他是因为技术不精,切歪了,缝错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叫事故。”
    “但如果是为了赚那点手术费的提成。”
    “为了完成科室的kpi。”
    “故意把没病说成有病,把小病说成大病。”
    “把一个本来能健康长大的孩子。
    骗上手术台,然后一刀切死。”
    陈夜猛地转身,手指直指那个把头埋在裤襠里的张平。
    声音陡然拔高。
    “这不叫事故。”
    “这叫故意伤害!”
    “这叫诈骗!”
    “这叫杀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