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荒唐。
    陈夜来到律所,腰还有点发酸。
    江语嫣那女人是属妖精的。
    昨天在小树林里那股疯劲儿。
    差点把他这把老骨头拆散架。
    进了电梯,对著镜子照了照。
    脖领子遮的严实,那颗草莓印没露出来。
    电梯门开。
    前台小妹正要去倒水,看见陈夜进来,赶紧站直了身子。
    “陈律早。”
    陈夜摆摆手,拎著公文包往里走。
    刚坐进办公室,还没来得及泡杯枸杞水养养生。
    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    夹杂著女人的哭喊和保安的呵斥。
    “我找陈律师!求求你们让我进去!”
    “女士,没有预约不能进,您这是扰乱办公秩序……”
    陈夜皱了皱眉,把刚拿出来的枸杞罐子放下,起身推开了门。
    前台大厅里乱成一团。
    两个保安正架著一个女人往外拖。
    那女人看著三十五六岁,头髮枯黄蓬乱。
    身上穿著件洗的发白的夹克。
    她怀里死死抱著一个黑色的塑胶袋。
    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,还在拼命蹬著地。
    “让他进来。”
    陈夜靠在门框上,手里盘著两个核桃。
    保安愣了一下,手上的劲鬆了。
    那女人趁机挣脱出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。
   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的闷响。
    “陈律师……您是陈律师吗?”
    她手脚並用的爬过来,那双粗糙的手想抓陈夜的裤腿。
    又怕弄脏了他笔挺的西裤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    “听说这里有个公益部……能免费打官司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也没办法了……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    陈夜的视线在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上停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    “进来说吧。”
    公益部的大办公室里。
    王浩搬了把椅子,让女人坐下。
    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    女人接过水杯,手抖的厉害,水洒出来一半。
    落在她那条已经磨毛了的黑裤子上。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    陈夜坐在办公桌后,翻开笔记本。
    “陈……陈秀兰。”
    女人喝了一口水,似乎缓过一口气。
    把怀里的塑胶袋放在桌上。
    一层层解开塑胶袋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病歷。
    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转帐单。
    “孩子九岁了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”
    陈秀兰的声音很沙哑。
    “化疗了三个疗程,家底都掏空了。
    本来……本来都要放弃了。”
    她抹了一把脸,眼泪混著灰尘,在脸上衝出两道沟。
    “医院有个病友,说有个叫爱心救助的基金会,能帮我们筹钱。”
    陈夜手里的核桃咔噠响了一声。
    这种套路,他听的多了。
    无非就是利用家属的急切心理,搞点所谓的手续费。
    但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    “我们填了表,也拍了视频。
    那个基金会的中间人……叫黄飞的,说能帮我们筹到五万五。”
    陈秀兰从那一堆纸里翻出一张银行流水单,推到陈夜面前。
    “钱是打过来了。”
    陈夜扫了一眼。
    確实有一笔55000元的入帐。
    备註是爱心救助基金会医疗善款。
    但这笔钱在帐户里连十分钟都没待够。
    紧接著就是一笔54000元的转出。
    收款人是个个人帐户,名字被遮住了一半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陈夜指著那笔转出。
    “黄飞说……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不把这五万四转回去,这笔钱就下不来。
    他们说这是……这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。
    是作为那个项目的启动资金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不转,他们就要起诉我们诈骗,还要让孩子停药。”
    王浩在一旁听的瞪大了眼。
    “五万五,拿回去五万四?这他妈是抢钱啊!”
    陈夜没说话。
    拿起那张流水单,对著光看了看。
    “还没完吧?”
    陈秀兰身子一颤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剩下那一千块钱……我去医院交费,黄飞又打来电话。”
    “他说……基金会做帐需要发票。
    让我去买两百块钱的发票给他们寄过去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真的没钱了啊!”
    陈秀兰突然崩溃了,捂著脸嚎啕大哭。
    “那一千块是给娃买升白针的钱啊!
    我花了八百买药,剩下两百……真的拿不出来了!”
    “他们就说我不配合……说要把之前的善款都要回去……”
    办公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女人压抑的哭声。
    王浩气的脸通红,拳头砸在桌子上。
    秦可馨站在一旁,手里拿著文件,脸色也难看的厉害。
    陈夜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    “五万五的善款,到手八百。”
    “百分之九十八的回扣。”
    他拿起那张流水单,指尖在那个转帐记录上点了点。
    “这生意做的,比贩毒都暴利。”
    陈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    楼下车水马龙,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计奔波。
    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却一点也暖和不起来。
    他见过黑的。
    辉煌建工那种拖欠工程款的,那是商业博弈,是无赖。
    但这种,是从死人嘴里抢食吃。
    是从绝望的人身上,再把最后一块骨头渣子榨乾。
    “那个黄飞,还在联繫你吗?”
    陈夜背对著眾人,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没……”
    陈秀兰抽噎著。
    陈夜转过身。
    脸上的表情很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    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时候的陈夜,才是最危险的。
    “王浩。”
    “在!陈哥!”
    “去查这个爱心救助基金会的底。
    我要他们的法人、理事、还有这几年的资金流向。”
    陈夜走回桌边,拿起那张沾了泪水的流水单。
    “这案子,我接了。”
    陈秀兰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光。
    “真的……真的吗?陈律师……我……我没钱付律师费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要钱。”
    陈夜把那张单子折好,放进西装口袋里。
    “不仅不要钱。”
    “我还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,连皮带骨都给我吐出来。”
    他走到陈秀兰面前,蹲下身。
   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递过去。
    “把眼泪擦乾。”
    “哭没用,哭要是能解决问题,这世上就没有可怜人了。”
    “陈律师……您是大好人……您是活菩萨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菩萨。”
    “我就是个俗人。”
    “但这帮孙子。”
    “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人。”
    “既然他们不想做人。”
    “那老子就送他们去报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