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夜你给了他多少钱?”
    陈夜喉结滚了一下。
    椰子林风吹过来,带著咸腥海味。
    苏倾影站两步开外,碎发贴脸侧盯著他。
    这道题比老头脉诊还要命。
    否认不行,苏倾影亲眼看到他往桌子底下伸手。
    否认等於侮辱她智商,侮辱她智商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。
    承认就解释为什么给钱。
    因为老头说他龙精虎猛没毛病,他怕装伤被拆穿。
    但这理由说出来等於自爆。
    陈夜大脑在零点五秒內跑完选项。
    否认死路,全盘承认死路。
    半真半假呢?陈夜做出决定。
    “两百。”
    苏倾影下巴微微抬了一点。
    “两百块钱让行医三十年老大夫当场改口?”
    “他说你龙精虎猛你塞了钱他就改成外强中乾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把这事逻辑链条串清楚。
    陈夜冷汗从后脖子往下淌。
    “你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    来了。
    终极问题。
    陈夜看著苏倾影脸。
    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温度。
    这是苏倾影最危险状態,不是生气是审判。
    她在等答案。
    如果答案让她满意就翻篇。
    如果不满意这趟海岛蜜月当场结束。
    陈夜脑子转了三圈。
    然后他做出出乎苏倾影意料举动。
    他没狡辩。
    没嬉皮笑脸。
    没搬出那套软组织损伤和冰山效应鬼话。
    他站在椰子林阴影里低下了头。
    “伤是真的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没说话。
    “从按摩床上摔下来也是真的,淤青你看到了,医生当时也確认了。”
    陈夜声音放很低。“但没那么严重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手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    “因为我想让你多照顾我几天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愣住了。
    这答案不在她预判范围內。
    她准备了三套方案。
    第一套陈夜死不承认她直接用证据链碾压。
    第二套陈夜全盘交代是装伤她冷处理三天。
    第三套陈夜胡搅蛮缠转移话题她不接招冷战到他服软。
    唯独没有这一套。
    他说他想让她多照顾他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忙。”陈夜没抬头。
    “剧院事情多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见面机会更少。”
    “这次出来本来说好是度假,结果律所那帮人也跟过来了。
    搞团建搞温泉搞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事情。”
    “我从第一天开始就没跟你单独待过超过两小时。”
    苏倾影嘴唇抿了一下。
    陈夜继续说。
    “后来摔了那一下你突然开始全程陪著我。
    餵我吃药扶我走路帮我涂药膏。”
    “你坐在床边看著我时候我觉得——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挺好的。”
    这三个字昨天苏倾影也说过。
    就我们两个人了挺好的。
    陈夜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还了回去。
    苏倾影喉咙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所以老头说我没事时候我慌了。”
    陈夜终於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如果他当你面说我龙精虎猛一点毛病没有你还会扶著我走路吗?”
    “还会帮我剥虾吗?”
    “还会晚上抱著我睡吗?”
    苏倾影没接话,陈夜嘴角往下撇了一点。
    “我就是怕你不会了所以塞了两百块让他別说。”
    “很丟人我知道。”
    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拖鞋。
    “大男人靠装病骗老婆心疼说出去都没人信。”
    椰子林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    海浪在远处拍岸一声接一声。
    苏倾影站在原地。
    看著陈夜低头站在树影里肩膀塌著。
    “陈夜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腿到底还疼不疼?”
    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    “真话。”
    陈夜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    “比昨天好多了走路没问题。”
    苏倾影走到他面前,抬起手。
    陈夜条件反射往后缩半步。
    上次她抬手是往他淤青上戳这次不知道又要验什么。
    但苏倾影没戳他腿。
    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。
    “你想让我照顾你说一句就行了。”
    陈夜抬起头。
    苏倾影耳根有点红但脸上表情没波动。
    “不用装。”
    这两个字砸在陈夜胸口比老头那一管膏药管用一百倍。
    陈夜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    这次不是演出来的,是真的酸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穿越过来后在谎言和真话之间走钢丝。
    每天提心弔胆算计应付別人。
    什么时候说真话反而比编瞎话更有用过?
    就现在。
    苏倾影拿开他肩膀上手转身往民宿方向走。
    “回去换双鞋下午带你去海边。”
    陈夜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。
    白衬衫长发走路姿势带著舞者特有挺拔。
    他忽然很想衝上去从背后抱住她。
    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行。
    刚刚那番话余温还在,这时候搂抱会显得刚才深情都是铺垫。
    苏倾影是聪明人。
    真心话只说一次才值钱。
    陈夜收起脸上表情快走两步跟上去。
    走到苏倾影旁边时他没搂她没牵她。
    只是右手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她小指。
    苏倾影步子顿了一瞬。
    没挣开。
    两人就这么勾著小指沿著海边路慢慢往回走。
    走了大概五十米苏倾影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两百块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两百块就把行医三十年老大夫买通了。”
    陈夜乾咳了一声。“岛上物价低。”
    “他收了你钱帮你说了外强中乾。”
    苏倾影偏过头看他。“然后转手送了你一包枸杞。”
    陈夜脚步停了一拍。
    “收了你封口费反手暗示你肾虚。”
    苏倾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钱花的值吗?”
    陈夜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“……不值。”
    “那包枸杞你打算喝吗?”
    “不喝。”
    “放著吧。”苏倾影收回视线看向前方。
    “万一以后用得上。”陈夜小指僵了一下。
    这话什么意思?是关心他身体?
    还是暗示他以后还会被榨乾?
    他不敢问。
    两人回到民宿,陈夜换了运动鞋又往大腿上贴了一片老头给的膏药。
    不贴不行戏不能断。
    虽然苏倾影已经知道他伤没那么重。
    但完全不贴等於告诉她老公一直在骗她。
    半真半假三分伤七分演。
    这比例刚好。
    苏倾影换了防晒衫把头髮扎成马尾。
    两人出了民宿往海滩走。
    下午两点多太阳正烈,沙滩上没什么人海水发亮。
    苏倾影踩著沙子走到水边弯腰试水温。
    “不凉。”
    陈夜在后面慢悠悠跟著。
    他看著苏倾影蹲海边背影,防晒衫被风吹鼓露出一截细腰。
    陈夜走到苏倾影旁边蹲下。
    海水漫过两人脚面凉丝丝的。
    “老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以后你忙完了我们每年来一次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拨了一下水面。“你请起假吗?”
    “请不起也请柳总扣我工资我也来。”
    苏倾影没接话,但勾著他小指手收紧了一点。
    陈夜盯著海面脑子里忽然闪过念头。
    苏倾影说过一句话。
    “你背上痕跡不止一个人留的吧。”
    那是山庄午睡时她半梦半醒说的话。
    当时他以为她睡著了。
    现在回头想苏倾影到底是睡著了还是假装睡著?
    如果是假装的——
    她到底知道多少?
    陈夜手指在水面下捏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偷偷看了苏倾影一眼。
    苏倾影正低头看海水里两人倒影,她表情平静碎发搭在脸颊上。
    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    陈夜把这念头压了下去。
    不想了。
    想多了会疯。
    眼下最重要事情只有一件。
    好好陪她把接下来几天过踏实了。
    至於那聊天框里女人什么时候会再炸出来那是以后事情。
    海浪卷过沙滩退回去又涌上来。
    苏倾影忽然开口。
    “陈夜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那包枸杞我泡好了放在房间桌上。”
    陈夜手在水里一抖。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泡的?”
    “出门前。”
    苏倾影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沙子低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回去记得喝。”
    她转身往民宿方向走了。
    陈夜蹲在海边盯著她背影。
    海水漫过他脚踝又退下去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苏倾影今天这操作从戳淤青到追问给钱到泡枸杞。
    逻辑闭环了。
    她不是生气。
    她是在验收。
    验收完毕结论是老公確实有伤但没那么重。
    老公確实在装但出发点是想让她多陪陪。
    验收结果——合格。
    补救方案——一包枸杞。
    陈夜蹲在水里看著远处苏倾影马尾在风里晃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站起来踩著沙子往回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