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。
    陈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,发动引擎。
    秦可馨坐副驾驶。
    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检查了一下,绿灯亮著,录了全程。
    “三十七分钟,一秒不差。”
    “很好。”陈夜掛倒挡出库。
    安然坐在后排,安全带扣好,双手攥著膝盖上的速记本。
    车子从地库螺旋坡道往上开,光线一层层变亮。
    安然一直没说话。
    秦可馨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。
   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点破。
    车子驶出停车场,匯入主干道。
    等了三个红绿灯,安然终於忍不住了。
    “老师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今天是不是特別没用?”
    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.
    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。
    陈夜没回头。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,就坐在那记笔记。
    可馨姐跟你配合那些法条和数据的时候。
    我感觉自己……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安然的声音越说越轻,说到最后。
    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鼻音和哭腔。
    秦可馨转过头看她一眼,又转回来。
    “你的速记本给我。”陈夜单手伸到后面。
    安然愣了一下,赶紧把本子递过去。
    陈夜一只手扶方向盘,另一只手隨意翻了两页。
    红灯停车,他低头仔细看了看。
    “宋泽第一次提到周明远时,你记了右手无意识摩挲表扣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他说五百万条件时,你记了男助理吞咽两次。
    女助理面无表情,但呼吸频率加快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他威胁君诚律所接不到案子时,你记了语速放慢,但瞳孔放大。
    大概率在即兴发挥,非预设话术。”
    陈夜把速记本递还给她。
    “安然,今天谈判桌上最有用的人不是我,也不是可馨,是你。”
    安然接过本子,手指在抖。
    “我和可馨负责正面衝锋,精力高度集中在法律和財务的攻防上。
    根本无暇分心,你坐在角落,没人注意你。
    反而成了我们最敏锐的眼睛。
    宋泽的微表情、他助理的反应、他话术的真假,这些信息很重要。”
    “你今天的记录,比那支录音笔有用。”
    安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    她赶紧低头,把滚烫的脸埋进速记本后面。
    秦可馨扭头看窗外,不动声色地给了她消化情绪的空间。
    车子又开了一段路。
    安然从速记本后面探出半张脸。
    “老师。”
    “又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可馨姐跟你……真的好有默契。”
    这话里带著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劲儿。
    浓得连正在开车的陈夜都差点被呛到。
    秦可馨终於笑出了声。
    “安然,你吃醋的样子,跟你的酒量一样,半点都藏不住。”
    安然的脸“轰”的一下,从脖子红到了耳根。
    “我没有!我就是……就是客观评价!”
    “客观评价,需要用那种快哭了的语气?”
    秦可馨回头看她,眼神里全是促狭。
    安然彻底说不出话了,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速记本里。
    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“安然。”
    “嗯……”闷闷的声音传来。
    “三天后,你去经侦大队。
    把锐锋资管的洗钱线索和套取专项资金的证据包。
    以你的实名方式,亲手递交给蒋队长。”
    安然猛地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我?!”
    “对,你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不让可馨姐去?”
    “因为养老院的资金炼是你和李哲整理的。
    证据包里的每一条逻辑你都瞭然於胸。
    蒋队长问到任何细节,你都能立刻答上来。
    可馨负责的是股权穿透,和经侦的刑事侦查不是一个思路。”
    安然盯著陈夜的后脑勺,嘴巴微微张开。
    “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没用,这个任务,够不够分量?”
    安然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坐直了。
    把速记本“啪”地拍在腿上。
    “够!保证完成任务!”
    语速快得连结巴都忘了。
    秦可馨斜了陈夜一眼。
    这男人哄人的手段,確实一流。
    又给台阶,又给任务,还顺便把醋罈子给盖得严严实实。
    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,驶向君诚律所。
    安然坐在后排,已经开始在速记本上刷刷刷地列材料清单了。
    刚才那个蔫头耷脑的小透明,瞬间满血復活。
    陈夜把车停好,三人往写字楼走。
    秦可馨和陈夜並肩走在前面。
    “你刚才那番话,几分真几分哄?”秦可馨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速记那部分是真的,她的观察力確实敏锐。”
    “那经侦的任务呢?”
    “也是真的,但本来打算让李哲去。”
    秦可馨轻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陈夜,你真是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,连哄女下属都像在布局。”
    “这叫因材施教。”
    两人走进电梯。
    安然从后面小跑著追上来,刚好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挤了进去。
    气喘吁吁的,脸上还掛著刚才哭过的痕跡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    陈夜按了楼层按钮,心里已经开始推演下一步棋。
    谈判破裂了,宋泽会把结果报给周明远。
    周明远不是善茬。
    五百万买不动陈夜,那他接下来要么加价,要么……掀桌子。
    以周明远的行事风格,他绝不会加价。
    所以,接下来要防的,是周明远掀桌子之后的另一种『谈判方式』。
    电梯门开了,陈夜走向公益部。
    进门前,他停了一下脚步。
    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    新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。
    正达律所所在的环球金融中心,是那条天际线上最高的一栋。
    他们刚从那座楼里全身而退。
    但战爭,远没有结束。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    新城城北,一座围著铁柵栏的独栋別墅里。
    周明远坐在二楼书房的红木椅上,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满了菸头。
    手机搁在桌上,开著免提。
    宋泽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,语气里头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躁和惊惶。
    “周总,陈夜拒绝了,五百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    他手里有锐锋过去两年的全部可疑资金流水记录。
    那份报告做得滴水不漏,他故意留了一份在我桌上!”
    周明远没说话,拿起桌上的打火机,又点了根新烟。
    “他还说,经侦那边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。”
    周明远的拇指在打火机砂轮上重重停住。
    “宋泽,我一年花四百万请你,不是让你来给我匯报这些废话的!”
    “周总,目前的局面。”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    周明远站起来,走到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。
    拨了密码,拉开厚重的柜门。
    里面有一个泛黄的文件袋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    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死死盯著看了一会儿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柜门。
    “德彪。”
    门口站著的王德彪应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如果钱堵不住那姓陈的嘴,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。”
    王德彪脖子上的金炼子在领口晃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周总,您吩咐。”
    周明远转过身,坐回椅子上。
    浓重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模糊了他脸上的狰狞。
    “给这个姓陈的放点血,让他清醒清醒。
    也让他知道,在新城这片地界上,谁说的话,才是规矩!”
    王德彪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“周总,动律师,风险太大。”
    “风险再大,大得过经侦把我的帐本翻个底朝天?”
    王德彪不说话了。
    “別搞出人命,但要让他疼,疼到骨子里。
    让他这辈子一想到这个案子,就浑身发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