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夜这一觉睡到上午十点,拿起手机看了看。
    秦可馨的简报,李哲的案件进度,王浩的舆论监控日报。
    还有三个未接来电。
    陈夜眉心微蹙。
    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號码。
    不对,不是同一个號码,但来电归属地一模一样。
    他点开通话记录一看,三个不同的手机號,全是本地的。
    分別在凌晨两点,早上六点和九点半打过来。
    张灵溪。
    那个被他从天台上“劝”下来的网红咪姐。
    上次他已经拉黑了她的微信和电话。
    这女人居然换了號,鍥而不捨地继续打。
    换了三个號。
    如果是一般人,他直接报警就完了,骚扰罪了解一下。
    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不行。
    律协的事刚了结,锐锋的案子还没收尾。
    周明远那条大鱼虽然被困在网里,但还没被彻底拖上岸。
    这个时候,任何不可控的变量。
    都可能被对手利用成一把致命的刀。
    张灵溪,就是这样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变量。
    想著他拨通了秦可馨的电话。
    “可馨,帮我查一下张灵溪最近的动向,就那个咪姐。”
    “她?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换號给我打电话,三个了,像疯狗一样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下午给你消息。”
    “儘快。”
    掛了电话,换好衣服出门。
    车开到君诚律所楼下。
    他在大楼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,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一个女人,穿著灰色的卫衣,戴著口罩和棒球帽。
    低著头坐在奶茶店外面的塑料凳上。
    手里攥著一杯东西,已经喝完了还在反覆咬著吸管。
    张灵溪。
    她居然在律所楼下蹲守。
    陈夜把车停进地库,拿出手机给秦可馨发了条消息。
    “不用查了,人就在楼下。”
    秦可馨秒回:“需要我让保安把她请走吗?”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自己处理免得她当眾闹起来又上热搜。
    那帮记者就等著看我的笑话呢。”
    陈夜从地库坐电梯上了律所,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十分钟。
    手机又响了。
    第四个新號码。
    他接了。
    “陈律师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,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。
    “我知道您不想接我电话,但求您给我五分钟,就五分钟!”
    “怎么,这次又准备爬哪个天台?”
    “不……我再也不做那种蠢事了。
    我就是想见您一面,当面跟您说几句话。”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不想在电话里说,求您了,我求您了陈律师。”
    陈夜靠在椅背上,拿笔在桌上画了个圈。
    “张灵溪,我最后说一遍。
    我不欠你任何东西,你被封杀是你自己咎由自取。
    跟我没有半毛钱关係,再继续骚扰我。
    我直接走法律程序,让你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    然后传来一声绝望的抽泣。
    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,但是陈律师,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    我不是来闹的,我是来求您救命的。”
    “你一个百万粉丝的大网红,求我一个律师?”
    “百万粉丝……早就没了。”“帐號没了,钱也没了,房子这个月底就要被银行收走。
    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。”
    陈夜没说话,眼神冰冷。
    “您给我发个地址,我来找您。
    五分钟说完我立刻就走,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,您让我滚我绝对滚。”
    陈夜转著笔,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中山路西头有个叫老地方的咖啡馆,你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知道知道!我这就过去!”
    “四十分钟后,过时不候。”
    他掛了电话。
    张灵溪此人,必须处理。
    一个被全网封杀、经济破產、信用归零的过气网红,本身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    他去见她,不是心软,而是要彻底拔掉这根刺。
    当面把话说死,让她知道再靠近一步的后果是什么。
    免得哪天被有心人捡去当枪使,给自己添堵。
    陈夜站起来,拿上车钥匙。
    路过秦可馨办公室的时候,门开著。
    他探头进去说了一句:“出去一趟,半小时回来。”
    秦可馨抬头看他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没什么,注意安全。”
    下午两点四十五。
    陈夜把车停在“老地方”咖啡馆门口。
    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小店。
    装修老旧,灯光昏黄一杯美式十五块钱。
    来这种地方的人,要么是附近的上班族,要么是些学生。
    陈夜推开门。
    咖啡馆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人。
    他的视线在咖啡厅扫了一圈。
    没看到浓妆艷抹的网红咪姐。
    角落最里面的位置,靠著墙,有一个女孩缓缓站了起来。
    白衬衫。
    不是什么品牌货,是那种超市里三十九块钱一件的基础款。
    洗得有些发旧,但异常乾净。
    没有化妆,一点都没有。
    没有假睫毛,没有美瞳,没有精修滤镜,甚至连口红都没涂。
    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。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侷促地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    最后绞在一起,死死攥著衬衫的下摆。
    “陈……陈律师。”
    陈夜停住了。
    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。
    这张脸。
    没有浓妆的遮盖,没有滤镜的美化。
    没有网红式千篇一律的侵略性五官。
    呈现在他面前的,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。
    皮肤很白,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。
    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一丝青色的血管走向。
    眼睛很大,不是刻意撑大的圆眼,而是天生的杏眼。
    眼尾微微下垂,带著一种天然的,令人心悸的楚楚之態。
    鼻樑直挺但不锋利,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,泛著淡淡的粉色。
    脸颊因为消瘦而显出清晰的轮廓,下巴尖尖的。
    脆弱,又好看。
    陈夜在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他对“咪姐”的全部印象。
    天台上歇斯底里的嚎叫,满脸花掉的浓妆,尖锐刺耳的嗓门。
    和眼前这个人,完全对不上號。
    张灵溪站在那里,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却拼命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    嘴唇抿了抿,又鬆开。
    “陈律师,谢……谢谢您肯来。”
    陈夜看著她的脸。
    准备了一路的刻薄言辞,冰冷警告。
    此刻像被冻住了一样,全堵在喉咙里。
   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不是心软,是震惊。
    他在新城混了这么久,什么美女没见过。
    苏倾影的清冷,柳欢的霸气。
    秦可馨的知性,安然的清纯,江语嫣的野性......
    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感觉,跟她们都不一样。
    那是一种被命运彻底揉碎了、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感。
    那是一种能让铁石心肠都为之窒息的破碎之美。
    陈夜站在咖啡馆的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    盯著张灵溪看了整整五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