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几天,陈夜像还债一样把身边的人挨个见了一圈。
    陈思思约在下午茶,小姑娘看见他的石膏大惊小怪了半天。
    菲菲那边是她主动找上门送的汤,顺便赖在他家待了一晚。
    安然不用约,天天在律所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    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往他办公桌上放零食和小纸条,以为他看不见。
    最意外的是江语嫣。
    好久没联繫了,陈夜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。
    结果周明远案的新闻上了本地头条,江语嫣主动发来消息。
    先问他是不是新闻里那个“遇袭律师”,再问他现在怎么样。
    一来二去聊了几句,陈夜去她那边待了一个下午。
    氛围越来越曖昧,最后自然而然的又滚到了一起。
    完事之后江语嫣趴在他胸口说了句。
    “你这个人吧,浑身上下都是伤偏偏嘴最硬。”
    陈夜当时在想,这话要是让柳欢听见,能写一篇三千字的律师函。
    债销得差不多了,张灵溪的电话来了。
    “陈律师,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。”
    电话里的嗓子比住院那会儿亮了不少。
    但尾音还是打著颤,跟怕他反悔似的。
    “几点?”
    “医生说上午办手续就行。”
    “我去接你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声“嗯”。
    陈夜掛了电话,翻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他三天前就在碧水湾小区找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出租房。
    跟林雪那套大平层在同一个小区,隔了两栋楼。
    月租两千三,押一付三,房租陈夜先垫了。
    这丫头兜里一百七十二块三毛,让她自己去租房。
    怕是连城中村都租不起了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陈夜开车去省人民医院。
    到的时候张灵溪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病床边上等著。
    穿的是一件安然之前拿来的白衬衫。
    脸上有了血色,瘦是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回来了。
    看见陈夜进门,她腾地站起来。
    动作太猛,扯到背上的伤,疼得齜了一下牙又硬生生忍住。
    “坐下。”
    张灵溪乖乖坐回去。
    陈夜拎起护士台放著的出院小结扫了两眼。
    创面癒合良好,后续需每隔三天换药,忌剧烈运动忌负重。
    “东西收了吗?”
    “就一个袋子,没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张灵溪提起床头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。
    里面装著备用手机、充电线、一管没用完的药膏。
    全部家当,一只手就能拎完。
    出院手续办得很快。
    张灵溪在收费窗口看见陈夜刷卡付尾款的时候。
    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,被陈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    上了车,陈夜没直接去碧水湾。
    “先去东河村,把你的东西收了。”
    张灵溪愣了一下。“去……那边?”
    “你那屋里还有没有要拿的?”
    张灵溪低头想了想。“有几件换洗的衣服,还有……一个相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相框?”
    “我爸的照片,去年过年他寄过来的,我一直摆在床头。”
    陈夜没再问,打了方向盘拐上去东河村的路。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城中村巷口。
    上次来是暴雨天,满地烂泥积水没过脚踝。
    今天晴了好几天,泥巴干成一块块硬壳,踩上去咔嚓作响。
    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逼仄、阴暗、两边墙上长满青苔。
    路过那栋烂尾楼的时候,警戒线已经撤了。
    墙角还能看见乾涸的血跡和被踩碎的木板。
    张灵溪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    陈夜察觉到她在看那栋楼,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別看了,走。”
    张灵溪缩了缩脖子,小跑两步跟上他。
    铁皮门还是被踹变形的那扇,歪歪斜斜掛在铰链上,风一吹吱呀作响。
    陈夜侧身挤了进去,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床铺乱成一团,被子掀在地上。
    张灵溪绕过翻倒的椅子,从床底摸出一个小纸箱。
    里面叠著几件衣服。
    然后她弯腰,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相框。
    相框里是一张模糊的合影。
    一个皮肤黝黑、穿著旧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烧饼摊前,笑得满脸褶子。
    张灵溪把相框贴在胸口捂了两秒,然后塞进袋子最里面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    陈夜扫了一圈屋子,確认没有遗漏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从东河村出来,车开了不到半小时,拐进碧水湾小区。
    张灵溪坐在副驾,手里攥著塑胶袋。
    看见小区入口的电子门禁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,明显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是哪?”
    “你住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我?住这?”
    陈夜没解释,刷卡进了地库。
    电梯上到七楼,走到7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。
    一室一厅,朝南阳光正好铺满整个客厅。
    家具是小区自带的,不算新但乾净。
    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臥室一张一米五的床铺著全新的四件套。
    厨房灶台擦得鋥亮,冰箱嗡嗡响著。
    张灵溪站在玄关处,拎著那个皱巴巴的塑胶袋,半天没迈步。
    陈夜回头看她。
    “进来啊,站门口给谁站岗?”
    张灵溪迈进来,帆布鞋踩在乾净的地板上。
    她转了一圈,摸了摸沙发扶手,又推开臥室的门看了一眼床。
    回过头的时候,鼻子已经红了。
    “多少钱一个月?”
    “两千三。”
    “我付不起。”
    “我先垫著,等你来律所上班了从工资里扣。”
    张灵溪咬著嘴唇站在客厅中央。
    手指把塑胶袋的提手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    “陈夜。”
    又喊名字了。
    “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    陈夜靠在厨房门框上,歪头看著她。
    “第一,你替我挡了一钢管,这条命我认。
    第二,你欠著一屁股债,当初也是因为我是你才去跳楼的。
    第三——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第三什么?”
    陈夜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。
    “第三,你明天九点来律所报到,迟到扣工资。”
    张灵溪攥著塑胶袋,眼泪终於掉下来了。
    她蹲在客厅地板上。
    把脸埋进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塑胶袋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
    陈夜站在门框边没动。
    等她哭了小半分钟,他走过去。
    把那个木相框从袋子里抽出来,放在电视柜正中央。
    烧饼摊前笑得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。
    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亮堂堂的。
    “行了,把你那一百七十二块三毛收好。”
    陈夜拉开门。
    “明天迟到的话,第一天工资直接归零。”
    身后传来张灵溪带著鼻音的声音,闷在袋子里,模模糊糊的。
    “陈夜,你是不是喜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