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辩论阶段开始后,马律师明显调整了策略。
    他不再纠缠视频真假的问题,而是另闢蹊径.
    把辩护方向彻底拉到了“孩子”两个字上。
    “审判长,我方需要强调一个核心事实。”
    马律师站起来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。
    显然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    “本案的八名当事人,均为十四至十五周岁的未成年人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心智尚未成熟,对行为后果缺乏充分的认知能力。”
    “根据我国一贯以来对未成年人教育为主、惩罚为辅的司法精神。
    即便行为存在过激之处。
    也应当以教育引导为先,而非一味追求严惩。”
    马律师说到这里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,底气好像又足了不少。
    “此外,在行政处罚层面,依据此前的相关规定。
    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初次违反治安管理的。
    不执行行政拘留处罚。
    本案中大部分当事人系初次违规,依法不应被拘留。”
    他说完还特地看了陈夜一眼。
    大有一种“这条你总没法反驳了吧”的意思。
    被告席后排,孙甜甜听到“不执行行政拘留”几个字。
    身体明显放鬆了一截,翘起来的脚又开始小幅度晃动。
    她爹孙国强更是直接挺直了腰杆。
    朝旁边的家长挤了个“稳了”的眼色。
    旁听席上,张灵溪的笔尖“咔”地戳破了纸。
    她死死盯著马律师,嘴唇都快咬出血了。
    这套说辞她太熟悉了,之前在陈夜房间里。
    安然就用这条旧规拿来考过她。
    她当时答对了。
    现在这个团购律师居然还敢在法庭上翻出来用。
    赵红梅听不懂太多法律术语。
    但“不执行拘留”五个字她听得一清二楚,整个人当场就慌了。
    她扭头看向陈夜,眼睛里全是惶恐,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敢出声。
    安然在旁边轻轻按住赵红梅的手背,冲她摇了摇头,示意別急。
    因为她注意到,陈夜从马律师开口到现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    他在翻一页纸。
    慢悠悠的,跟在自己办公室喝茶似的。
    吴法官看向原告席:
    “原告代理人,针对被告方的辩论意见,是否发表意见?”
    陈夜把那页纸翻完了,站起来。
    先把麦克风的角度调了调,然后才看向马律师。
    “马律师,你刚才的辩护我听完了,总结一下就是两层意思。
    第一,孩子小不懂事。
    第二,按规定不能拘留对吧?”
    马律师点了点头:“没错。”
    陈夜把手里那页纸放下。
    “那我先回应第一点。
    你说他们心智不成熟,对行为后果缺乏认知。”
    “但法庭刚才播放的视频里。
    孙甜甜在踩踏受害人手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
    原话是叫不叫?不叫我再踩。”
    “马律师,一个人在施暴的时候能够用语言威胁对方做出回应。
    並根据回应决定下一步行为,你告诉我这叫缺乏认知?”
    马律师张嘴想接,陈夜没给他机会。
    “拍摄者在录像过程中说了一句。
    拍清楚点,发群里让大家看看。
    这说明他们在施暴的同时,清楚地知道录像可以传播。
    也清楚传播会对受害者造成进一步伤害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不是不懂,他们是太懂了。
    懂到知道怎么用视频羞辱一个已经被打趴在地上的女孩。”
    陈夜停顿了两秒,语气平淡的继续开口。
    “所以第一点,不成立。”
    马律师的保温杯盖又掉了。
    “然后是第二点。”
    陈夜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列印件。
    举给法官看了一下,再转向马律师。
    “马律师刚才引用的已满十四不满十八初次违规不执行拘留的规定。
    出自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的第二十一条。”
    马律师连忙点头:“是的,这是现行法律。”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打断一下。”
    陈夜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这是旧版。”
    马律师愣住了。
    陈夜把列印件轻轻搁在桌面上。
    “今年新修订並通过的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。
    已对未成年人行政拘留条款作出重大调整。
    新规明確规定,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人。
    初次违反治安管理的。
    依照本法应当给予行政拘留处罚的,应当作出处罚决定。”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你引用的那一条已经改了。”
    法庭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    安然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,用案卷挡著脸拼命压嘴角。
    她就知道,陈夜在等这一刀。
    等了整整一个辩论阶段,就是要让马律师先把旧法条搬出来。
    再当著法官和所有人的面,把这条旧棍子敲碎在他脑袋上。
    马律师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    他飞快地翻自己的材料,翻了三遍,汗从额头一路滑到下巴。
    他准备的答辩资料里,確实只有旧版法条。
    新修订的內容他根本没来得及更新。
    准確地说,八家凑份子请的这个律师,压根就没研究过新法。
    吴法官抬了一下眉毛,目光从马律师的资料上扫过去。
    什么都没说,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    陈夜没有穷追猛打马律师的专业漏洞。
    而是把话头拉回了案件本身。
    “新法之所以修改这一条。
    就是因为近年来未成年人恶性暴力事件频发。
    立法机关已经意识到。
    一刀切的低龄免罚不仅无法保护受害者。
    反而成了施暴者的免死金牌。”
    “本案中,八名被告对同班同学实施长达二十余分钟的集体暴力殴打。
    造成对方轻微伤及中度抑鬱。
    施暴过程全程录像並主动上传网络,传播量超过十二万次。”
    “这种行为的性质、手段、后果和社会危害程度。
    已经远远超出了闹著玩的范畴。”
    “按照新规,即便是初次违反。
    只要行为性质恶劣、社会危害严重。
    公安机关就应当依法作出行政拘留的处罚决定。
    此前只给口头训诫的处理方式明显不当。
    受害者有权申请行政复议。”
    “所以马律师那条不能拘留的说辞。
    在今天这间法庭里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    陈夜说完,不紧不慢地坐下了。
    孙国强的脸已经掛不住任何表情了。
    他浑身僵在椅子上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。
    最后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使劲搓。
    他旁边那个胖女人嘴巴还张著,半天没合上。
    刚才那股子“我家宝宝最无辜”的阴阳劲,一点渣都不剩了。
    马律师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,摘下来又戴上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孙国强,又看了一眼法官。
    手里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,后面是白纸,什么也没有。
    他现在终於明白了。
    为什么这个案子对面只来了一个外地的年轻律师。
    一个助理,就敢跟八个家庭硬刚。
    因为人家的功课做到了每一个字。
    而他拿的那份旧法条。
    吴法官看向被告席。
    “被告代理人,是否还有补充辩论意见?”
    整个法庭里几十双眼睛盯著马律师。
    他站了起来,最后只说出一句:
    “审判长……被告方暂时没有补充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后排八个孩子里。
    那个扎辫子的女生终於哭出了声。
    孙甜甜坐在正中间,周围空出了一大片。
    没人再看她,没人再跟她说悄悄话。
    十五岁的大姐大低著头,终於不笑了。
    旁听席前排,张灵溪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手还在抖。
    她低头写了一行字:“新法条贏了,是我发现的。”
    “陈夜今天穿律师袍的样子,帅得不像话。”
    写完赶紧用胳膊肘把那行字盖住,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法庭里,吴法官翻过案卷,开始宣布下一个辩论程序。
    安然凑过来,压著嗓子说了一句:
    “那个团购律师的脸色,值八百块一张的表情图。”
    陈夜拿笔帽敲了她脑门一下:“专心。”
    安然缩回去,忍著笑翻开下一份材料。
    这场法庭辩论远没有结束。
    但天平已经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,倾向了原告这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