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训结束后,训练场很快散去。
    新兵们三三两两离开,有人结伴低声討论刚才的训练细节,有人拖著尚未缓过劲的身体,朝宿舍方向慢慢走去。
    只有一个身影,一如既往地独行。
    他收拾好简单的装备,將汗湿的护腕繫紧,沿著通往海军宿舍的石板路前行。
    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
    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阳光从建筑间隙中洒落下来,被切割成一段一段,落在他的肩背与影子上。
    就在他准备拐进宿舍区时——
    身后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    龙的脚步瞬间停住。
    下一秒,他猛地回身,身体已本能进入戒备状態。
    重心下沉,手臂肌肉绷紧,像是隨时会出鞘的刀。
    “谁——”
    话音刚出口,他看清了来人。
    那股紧绷的气息,在一瞬间鬆散开来。
    “……罗克哥?”
    站在不远处的,正是罗克。
    他只是隨意地站在晨光里,神情放鬆。
    抬手挥了挥,笑得自然:“哟~”
    龙这才彻底放鬆下来,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您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    罗克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静静地打量著他。
    比两年前高了不少,肩膀也更宽了,整个人的轮廓已经开始显露出战士痕跡。
    只是那双眼睛,比记忆中更加沉稳,也更加锋利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两年前,在龙还没有加入海军之时。
    罗克曾跟隨卡普回过一趟东海,去过哥亚王国。
    正是在那段时间里,两人通过一次次简单的交谈与切磋,慢慢熟悉起来。
    龙很清楚罗克的实力,也同样认同他对“正义”与“改变”的看法。
    相比起那个大大咧咧、永远没个正形的卡普老爹——
    龙反而更愿意和罗克说话。
    为了靠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,他刻意与“卡普之子”这个身份保持距离。
    在海军內部,除了极少数人,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出身。
    再加上那种不肯妥协、也不愿示弱的性格,他在新兵中,自然也就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罗克收回目光,忽然笑了笑:“训练完就打算直接回宿舍?”
    龙点了点头:“嗯,打算休息一下。”
    “嘖。”
    罗克摆了摆手,语气隨意:“年轻人別把自己活成苦行僧一样啊~”
    他说完,转过身朝另一条通往生活区的小路走去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“我请你吃点东西。”
    龙微微一愣。
    隨后,他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离开了宿舍区的小路。
    清晨的阳光,正在一点点变得明亮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马林梵多 · 饭馆包间
    包间里热气腾腾。
    圆桌上摆满了菜餚,香味混杂在一起,罗克已经完全进入状態。
    他一手抓著筷子,一手端著碗,动作豪迈直接,完全没有半点“將官”矜持。
    “这个这个!”
    他一边嚼著,一边用筷子点著桌上的菜,“吃啊!这家真的不错的!”
    龙坐在对面,本来还保持著新兵那点下意识的克制,可在看到罗克这副模样的瞬间,还是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    ——这吃相。
    太眼熟了。
    几乎和自己老爹一模一样。
    罗克注意到他的表情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一笑:“啊哈哈,不好意思啊,习惯了。”
    他往后一靠,语气隨性:“每次跟你老爹出去吃饭,我们的吃相总会把店里人嚇到。”
    “后来乾脆,饭店老板一看到我们就直接给包间。”
    “让我们隨便发挥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用筷子指了指桌角的一盘甜点。
    “对了,还点了你喜欢的。”
    “牛奶蛋糕。”
    龙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盘蛋糕上。
    明显地愣了一瞬,那並不是多昂贵的东西,却像是被谁记在了心里。
    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肩膀不自觉地鬆了下来。
    “那我不客气了……”
    隨后,他拿起筷子,也开始吃了起来。
    最初还有些拘谨,但很快,动作便自然了许多。
    包间里,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,以及安静而专注的进食声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饭后,桌上的菜被清得差不多了,侍者换上了一壶新茶。
    茶香裊裊,驱散了油腻,也让气氛慢慢沉淀下来。
    罗克靠在椅背上,懒洋洋地舒了口气。
    龙却依旧坐得笔直,他双手捧著茶杯,指腹轻轻摩挲著杯沿,动作细微,却反覆。
    那是一种——
    有很多话想说,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的状態。
    罗克侧目瞥了他一眼,心里已经有了大概。
    他没有点破,只是先一步开口:“来海军一段时间了。”
    “感觉怎么样?”
    龙明显一怔,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,甚至没有任何铺垫。
    他下意识抬起头,看向罗克。
    罗克没有催促,只是用一个平静而肯定的眼神示意——
    你可以说实话。
    龙沉默片刻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著茶水表面轻微的涟漪,像是在心里一遍遍推敲措辞。
    呼吸渐渐放缓,片刻后,他才再次抬起头。
    像是终於整理好了语言,说得並不快,却一字一句,异常清晰。
    仿佛这些问题,早已在他心里反覆打磨过无数遍,只是直到此刻,才第一次真正说出口。
    “我从小,深受父亲那种『守护民眾』的正义感影响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一种很质朴、很直接的正义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在加入海军之前,我一直相信——”
    龙微微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確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。
    “海军,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、也是最有效的『正义执行机构』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的目光轻轻垂下,落在茶杯的水面上。
    水面倒映著灯火,却被微小的涟漪不断打散。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    “真正加入之后,我开始產生了很多疑惑。”
    龙抬起头,眼神依旧坚定:“我尊敬像战国中將、空元帅那样的智將与统帅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让我明白,正义並不仅仅是力量。”
    “它还需要判断、克制,以及为选择负责的觉悟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视线短暂地掠过罗克,却又很快移开。
    “但是——”
    这个转折,说得很轻,却像一道锋利的切口。
    “海军本部,与世界政府之间那种微妙,却又绝对的上下级关係……”
    龙的眉头不自觉地收紧:“让我始终无法理解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海军大將,要听从那些“不是军人”的天龙人调遣?”
    他的手指缓缓收紧,握住了茶杯,指节微微发白。
    “为什么,站在最前线作战、流血、牺牲的人是海军......”
    “背负骂名的,也是海军?”
    龙抬起头,目光直视罗克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。
    只有压抑的困惑,与尚未成型、却已开始燃烧的疑问。
    “海军存在的意义,不应该是服务人民、维护正义吗?”
    “我们到底,在为谁而战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包间里,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只有茶水的热气,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,却在升至半空时微微扭曲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涟漪轻轻扰动。
    罗克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在这片由他意志编织的无形力场中,任何窥探的视线与聆听的耳朵,都將被游离的电子悄然引偏、消弭於无形。
    他们是风暴眼中,唯一能谈论风暴的人。
    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还带著少年轮廓,却已经开始直视世界根基的年轻人,心中轻轻嘆了一声。
    ——果然。
    已经开始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