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船坞旁新建的冶炼工坊里,热浪滚滚。
    十几座新砌的土高炉烧得通红。
    孙总匠头赤著上身,汗水混著黑灰淌下来。
    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铁钳,从炉火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锭。
    “哐当”一声。
    铁锭被扔进旁边的水槽里。
    刺耳的“滋啦”声响起,大团白色蒸汽升腾。
    一个徒弟用火钳把冷却的铁锭夹出来,递给孙总匠头。
    孙总匠头接过,只看了一眼,就直接扔在地上。
    “不行!还是脆!”他衝著炉子方向大吼。
    “焦炭再加三车!那些红毛番的炮管碎块,给老子全扔进去当料底!”
    钱理站在工坊门口,手里的帐本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    他眼睁睁看著一车车黑亮的焦炭被推进火口。
    那些焦炭,是从南边花大价钱运来的精料。
    还有那些被砸碎的红毛番火炮,融了当铁料用。
    奢侈。
    太奢侈了。
    钱理的心跟著那些焦炭一起在炉子里烧。
    “孙总匠头。”钱理走上前。
    “您老悠著点,这都第几炉了?”
    孙总匠头头也不回,眼睛死死盯著炉火。
    “没算过!炼不出镇远號那种韧性的钢,老子就不出这个门!”
    他转身抢过徒弟手里的铁锤,对著地上另一块刚冷却的钢锭猛地砸下。
    “咔嚓!”
    清脆的断裂声。
    钢锭从中断成两截,断口处能看见粗大的晶体颗粒。
    “狗屎!”孙总匠头把铁锤砸在地上。“这玩意儿只能拿去打锄头!连炮管的边都沾不上!”
    钱理看著那截断掉的钢锭,嘴角抽搐。
    就这么一小块,试错的成本,就够望海港几十户人家吃一个月。
    “提督说了,不计成本。”孙总匠头捡起铁锤,扭头看著钱理。
    “钱帐房,你的任务是给够银子。我的任务,是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。”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又冲向高炉。
    “加锡块!按三成的比例往里加!”
    钱理嘆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    他没法跟这群疯子工匠讲道理。
    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材料、尺寸、工艺。
    而他的脑子里,只有帐本上飞速减少的数字。
    从卡拉港缴获的银子堆成山。
    可也经不住这么个烧法。
    钱理一路小跑,回到沙盘所在的木棚。
    林涛正背著手,站在那副巨大的羊皮海图前。
    老周像一尊铁塔,立在他身后。
    “提督。”钱理把帐本递上去,声音有点发乾。
    “您看看吧。”
    林涛没接帐本,也没回头。
    “念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钱理清了清嗓子,翻开帐本。
    “自拆解镇远號至今,一十八日。工匠薪酬、伙食、抚恤共支银三万一千两。”
    “为復刻镇远號装甲及火炮炮管,新建高炉十六座,採购精铁矿石、焦炭、猛火油等物料,共支银七万八千两。”
    “汉斯等红毛番技师每日开销,以及其他杂项支出,共计四千二百两。”
    钱理念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抬头看著林涛的背影。
    “提督,咱们从卡拉港缴获的金银珠宝,折合成现银,总计约二十四万两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帐上能动的,只剩下十二万两齣头了。”
    木棚里一片安静。
    只剩下远处工坊传来的“叮噹”敲击声。
    钱理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。
    “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那边,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,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”
    “以现在的速度,最多……最多半年,咱们就得当裤子了。”
    老周的眉毛拧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没想到花钱会这么快。
    林涛终於转过身。
   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惊讶,也不焦虑。
    他走到钱理面前,从他手里拿过帐本。
    林…
    他看都没看上面的数字,直接把帐本合上,扔回桌上。
    “半年?”林涛开口。
    “足够了。”
    钱理愣住了。
    足够了?
    什么足够了?
    等著破產吗?
    “提督,这不是小数目。”钱理急了。“咱们的家底,快被掏空了!”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林涛反问。“停了高炉?让孙总匠头他们用泥巴去造炮?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林涛打断他。
    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,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。
    “钱理,你记著。技术,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,也是最便宜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在我们没有掌握它之前,它贵得要人命。烧掉再多的金山银山,也未必能看到响。”
    “可一旦我们掌握了它,它就是最便宜的。它能给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。”
    钱理怔怔地看著林涛。
    他好像明白了,又好像没明白。
    “现在的每一两银子,都不是花销,是投资。”林涛的声音很平静。
    “我们投进去的不是银子,是望海港的未来。是这片海上,咱们大宣人说话算不算数的资格。”
    林涛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,落在钱理脸上。
    “现在,我问你。这个资格,你觉得值多少钱?”
    钱理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林涛笑了笑。
    他重新转向海图,不再看钱理。
    “行了,钱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他伸出手指,在巨大的海图上滑动。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老周上前一步。
    “钱理。”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    林涛的手指停在海图的一个角落。
    “你们过来。”
    两人凑上前。
    那是一片被密密麻麻的航线覆盖的海域。
    “这上面,哪个地方离我们最近,而且標著金幣符號?”林涛问。
    钱理立刻俯下身,仔细辨认著海图上的外文和標记。
    他虽然不懂红毛番的文字,但基本的符號还是能看明白的。
    尤其是代表財富的金幣符號,画得格外醒目。
    他的手指顺著望海港的位置,向南移动。
    很快,他就在一片靠近大宣南边海岸线的群岛区域,找到了一个画著交叉弯刀和一堆金幣的岛屿。
    “提督,这里。”钱理的手指点在那个岛上。
    “海图上的標註,翻译过来,叫『金银岛』。”
    “標註旁边还有几行小字。”钱理皱著眉辨认。“好像是说,这里是附近海盗的巢穴,也是……也是红毛番的一个秘密贸易点。”
    “秘密贸易点?”林涛来了兴趣。“做什么买卖的?”
    “这个……上面没细说。只提到了香料、奴隶,还有……火器。”钱理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    一个海盗窝,居然还兼职军火交易。
    这背后的水,深得很。
    林涛看著那个小小的岛屿,脸上的笑容扩大了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老周。
    “老周,让兄弟们准备一下。”
    老周咧开嘴,露出白牙。
    “提督,您吩咐。”
    林涛的手指在“金银岛”上用力点了点,仿佛要把羊皮纸戳穿。
    “咱们的『全自动洗地机』,不是还没玩过癮吗?”
    他收回手,拍了拍钱理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帐房先生,別愁了。项目经费没了,出去找点讚助不就行了?”
    林涛看著目瞪口呆的钱理,和一脸兴奋的老周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木棚。
    “告诉兄弟们,氪金才能变强。咱们……去开个新外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