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棚里四处漏风。
    林涛扯过一张长条板凳。
    他大咧咧地跨坐上去,双腿踩著凳子边缘。
    张承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他盯著面前那张沾满油污的木桌。
    师爷赶紧衝上前,用袖口用力擦拭木椅的椅面。
    张承这才撩起官服下摆落座。
    “上茶。”林涛朝外面挥动胳膊。
    老周提著个黑乎乎的铁水壶走进来。
    他把三个缺口的粗陶碗砸在桌上。
    开水混著茶叶末倒进碗里,溅起几滴热水。
    水滴落在张承的官服补子上。
    张承猛地抬起手臂抖落水珠。
    “放肆!”师爷指著老周的鼻子破口大骂。“你长没长眼睛!”
    老周斜眼看他。
    右手拇指拨弄了一下腰间火枪的击锤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清脆的金属声响起。
    师爷缩起脖子,退到张承侧面。
    张承压下拍桌子的衝动,重新整理衣袖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吊儿郎当的林涛。
    海外蛮夷之地的兵將,全是一帮兵痞。
    “林提督。”张承扯开嘴角,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    “你这次年轻有为。”
    “荡平卡拉港,为我大宣扬威。”
    他双手拱拳举过头顶。
    “圣上在京城得知捷报,龙顏大悦。”
    “特派本官前来宣旨嘉奖。”
    林涛挖了挖鼻孔。
    他弹飞指甲里的泥垢。
    “別绕弯子了。”林涛拍了拍长凳。
    “发了多少赏银?”
    张承冲身侧递了个眼色。
    师爷从背后拿出一个黄缎包裹。
    他解开带子,捧出里面的圣旨捲轴。
    “望海港提督林涛听旨!”张承站起身大喝。
    老周单手握刀,站在原地不动。
    钱理双腿发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。
    林涛依旧跨坐在凳子上。
    他用手托著腮帮子,盯著捲轴。
    “林提督。”张承捏紧圣旨捲轴。“你为何不跪?”
    “在海上被炮震折了腿。”林涛用手捶打膝盖。
    “站不起来,更跪不下去。”
    “大人你直接念吧。”林涛打了个哈欠。
    张承脸部的肌肉开始抽搐。
    他瞪著不为所动的林涛。
    两方人马在木棚里对峙。
    张承咬著牙展开捲轴。
    “奉天承运皇帝,詔曰:林涛平匪有功。”
    “特赏黄马褂一件,白银千两,御赐牌匾一块。”
    张承加快语速念完。
    他双手托起捲轴递上前。
    林涛没有伸手接。
    他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钱理。
    “钱帐房,你帮我接了。”林涛开口。
    钱理擦去额头的冷汗。
    他爬上前两步,双手接住圣旨。
    林涛站起身走到张承面前。
    “就这点东西?”林涛翻白眼。
    “我还以为是送钱来的呢。”林涛转过身背对张承。“没意思。”
    张承手掌拍在桌面上。
    木碗里的茶水洒出一半。
    “林涛!”张承吼出声。
    “这是皇恩浩荡!”
    “你抗命不跪,还敢嫌弃圣上恩赏!”张承指著林涛的后背。
    林涛转回头。
    “一千两白银,够买几斤铁矿?”
    “干船坞里几千张嘴等著吃饭。”
    “大人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?”林涛反问。
    张承冷哼出声。
    他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跨出一步。
    “圣上体恤你们望海港的难处。”
    “特地给本官交代了一道口諭。”
    张承伸出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你打下卡拉港劳苦功高。”
    “此次从红毛番手里缴获的財物,特准你上缴八成。”
    张承盯著林涛的脸。
    “剩下的两成,便作为对你望海港的恩赏了。”
    这句话砸进木棚。
    空气停止了流动。
    钱理双手哆嗦,手里的圣旨掉进泥水里。
    他张开嘴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    老周一把扯掉缠在手腕上的布条。
    半截刀刃被他抽出刀鞘。
    这群京城来的官老爷。
    上嘴唇碰下嘴唇,直接抢走他们八成家底。
    望海港现在的造船进度全靠那批金银吊著命。
    抽走八成,他们立刻就得关门歇业。
    这就是上门抢劫。
    林涛眨了眨眼睛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老周,又看向张承。
    脸上露出几分呆傻的表情。
    “八成?”林涛抓了抓后脑勺。
    “大人你来晚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张承眯起眼睛。
    林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    “我们打进卡拉港的时候,没见著钱啊。”
    “满地都是沙子和破木板。”
    林涛摊开双手。
    “大人说的缴获,都是些破铜烂铁。”
    “根本不值钱。”
    师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折皱的帐册。
    他砸在林涛面前。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”师爷大喊。
    “兵部探子早查清了!”
    “卡拉港库房里至少有十几箱金幣!”
    “还有满载香料的商船和无数上等火器!”师爷指著干船坞方向。
    “还有那艘巨大的铁甲船!”
    “你敢欺瞒钦差!”师爷吼道。
    钱理从地上爬起来。
    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帐本撕成两半。
    碎纸片扔在师爷脸上。
    “你拿张破纸就来定咱们的罪!”钱理瞪著眼睛。
    “金幣全买木炭烧没了!”
    “火炮全是被打穿的废品!”
    “哪来的油水给你们抽成!”钱理咆哮。
    张承冷眼看著发飆的钱理。
    “钱主簿,衝撞钦差可是死罪。”张承开口。
    林涛伸手把钱理拉回身后。
    “手下人脾气急,大人別见怪。”林涛摆手。
    “但他没撒谎。”
    “我们真没钱上交。”林涛摊手。
    张承靠近木桌。
    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压向林涛。
    “交不出银子,拿船和物料抵数。”张承逼视林涛。
    “那些破铜烂铁抵不上八成!”林涛瞪圆眼睛。
    林涛一把抓住张承的衣袖,往门外拉。
    “大人不信自己去挑。”
    两人走到干船坞边缘。
    底下全是被拆卸下来的锅炉管道。
    还有堆积如山的生锈齿轮。
    林涛指著下面那个发黑的齿轮箱。
    “那是红毛番战船上的传动轴。”
    “大人看上哪个部位了?隨便拆。”
    林涛又指著远处几根炸裂的炮管。
    “要不把这些铁疙瘩装车?”
    林涛拍打张承的肩膀。
    “船你们挑,隨便拉走八成。”
    “我留点边角料就行。”
    张承甩开林涛的手臂。
    他指著林涛的鼻子。
    “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!”
    “拿这些废铁打发我?”张承怒不可遏。
    林涛翻了个白眼。
    “这可是上等材料。”林涛指著远处的木料堆。
    “大人嫌弃废铁,拉点木板回去也行。”
    “劈了当柴烧能烧几年。”
    “闭嘴!”张承打断他。
    他深吸几口气平復情绪。
    张承转过身指著沙盘处那些图纸。
    “交不出真金白银,本官体谅你们前线不易。”
    张承走到羊皮海图前。
    “那艘铁甲舰的设计图、那些懂红毛语的技师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下面这套新造的冶炼炉工艺。”
    “全部造册移交兵部。”张承发號施令。
    林涛站在原地。
    他没有接话。
    钱理咽下一口唾沫,觉得嗓子发乾。
    要钱没要成,直接开口挖望海港的根。
    图纸和技师没了,不朽计划就会成为一场空。
    “这事没得商量?”林涛问。
    张承转身直视林涛。
    “绝无商量余地。”张承甩动衣袖。
    “本官今天拿不到图纸,你们就全是抗命不尊的逆贼。”
    林涛走向沙盘。
    他捲起一张画满齿轮尺寸的牛皮纸。
    “我要是不给呢?”林涛问。
    张承冷笑出声。
    他大拇指抚摸著玉扳指。
    “本官带了三艘大船,一千神机营火銃手。”
    张承走近林涛。
    “三十里外,水师大营五十艘战船严阵以待。”
    张承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林提督,你这几百个泥腿子,能顶住朝廷的火炮吗?”
    红果果的要挟。
    借著兵力优势强压望海港低头。
    老周上前跨出一步。
    张承身后的两名带刀护卫同时拔刀。
    林涛抬手拦住老周。
    他转身拉开木桌的抽屉。
    一把带有转轮的黄铜短枪被他抓在手里。
    “咔咔。”林涛转动弹巢。
    张承往后退了半步。
    林涛抬起枪口指向三十步外的一个废弃木桶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火光在木棚內乍现。
    子弹击碎粗实的橡木板。
    木桶炸成两截散落一地。
    师爷捂著耳朵钻进桌子底下发抖。
    林涛吹去枪口的白烟。
    他將短枪扔回桌子上。
    “大人带了一千根火銃?”林涛问。
    张承盯著碎木板,眼角抽搐。
    “造办处上个月刚发的神兵利器!”张承嘴硬。
    “那就太好了。”林涛拍击双手。
    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。
    林涛指著码头方向那三艘黑色大船。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林涛冲老周下令。
    “把港口铁闸锁死。”
    老周立刻抽出火枪对天扣动扳机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信號传出。
    码头两端的绞盘被几十名护卫转动。
    两条粗大的生铁链条从海水中拉起。
    铁链横穿港口,卡死在石柱卡槽內。
    三艘钦差大船被彻底堵在內港里。
    张承脸色煞白。
    “你敢扣押钦差座船!”张承衝出木棚指著林涛大喊。
    “海上风浪大,帮大人固定锚点。”林涛转身回答。
    林涛走到干船坞边缘指著下面。
    “红毛火炮的碎料不够用了。”
    林涛看著下面抡大锤的孙总匠头。
    “大人远道而来,给我送来一千根火銃枪管。”
    林涛侧头看向张承。
    “正好拿去回炉融了。”
    “给我们家新造的镇远號炮管垫垫底。”林涛笑出声。
    张承手背青筋暴起。
    “你这是谋反!”张承握住腰间刀柄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那三艘被锁死的大船。
    大船甲板上,一千名神机营士兵全部涌上船舷。
    几十根长火銃对准了岸上的干船坞方向。
    钱理跑到老周身旁站定。
    他挺起腰板看向张承。
    他伸出右手手掌停在半空。
    “大人,望海港规矩,外人不得持械乱走。”钱理提高音量。
    张承將腰刀拔出半寸。
    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    林涛靠在木柱子上,拿起一块破抹布擦拭著手里的转轮短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