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理看著那三艘掉头的福船,心里刚松下的一口气,又猛地提了起来。
    福船没有走远。
    它们只是在河道中央转了个圈,隨即像三头鯊鱼,一左一右,一后,將探路者一號夹在了中间。
    为首的旗舰上,周奎抱臂而立,隔著几十步的距离,衝著这边高声喊话。
    “本將想了想,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。”
    他声音里的轻蔑,顺著风吹过来,颳得人脸疼。
    “万一你们这铁棺材半路沉了,淹死了朝廷命官,本將担待不起。”
    他身后的亲兵们又爆发出一阵鬨笑。
    钱理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著他。
    老水手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“钱大人,这孙子想干嘛?这是要押著我们走?”
    “他不是押我们。”钱理摇了摇头。“他是想玩死我们。”
    周奎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    “本將的旗舰,『追风號』,是这天津卫水域跑得最快的船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鯊鱼皮鞘的宝刀,刀柄上镶著一块硕大的猫眼石。
    “这样吧,一个管帐的。”他用刀鞘指著钱理。“咱们比比。”
    “从这儿到前面的三岔河口,大概十里水路。”
    “你的铁棺材要是能跟上我的追风號,本將腰上这把御赐的宝刀,就归你了。”
    他身后的官兵们笑得更欢了。
    “將军,您这不是欺负人嘛!”
    “拿追风號跟这破铁盒子比,杀鸡用牛刀啊!”
    周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他就是要当著所有手下的面,把望海港这群人的脸,踩在脚底下。
    钱理的腰杆依然微微弯著,脸上还是那副谦卑的笑。
    “將军说笑了,我们这船,就是个代步的玩意儿,哪能跟將军的天兵宝船相提並论。”
    “不敢比,不敢比。”
    “不敢?”周奎的脸沉了下来。“你是瞧不起本將,还是瞧不起圣上御赐的宝刀?”
    一顶大帽子,就这么扣了下来。
    船上的水手们脸色都变了,这明摆著是耍无赖。
    钱理嘆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更苦了。
    “既然將军有如此雅兴,下官若是再推辞,就是不识抬举了。”
    他朝著周奎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那就,请將军手下留情。”
    周奎哈哈大笑,转身对自己的船长下了命令。
    “升满帆!让这帮南蛮子瞧瞧,什么才叫船!”
    追风號上,水手们像猴子一样躥上桅杆,一面面硬帆被迅速扯起,兜满了河口的风。
    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,隨即像一支离弦的箭,向前窜了出去。
    “钱大人……”老水手急了。
    “风向顺著他们,咱们这……”
    钱理没有看他,只是转身对著船舱的门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刘师傅的徒弟!”
    那满脸煤灰的半大小子立刻探出头来。“在呢,钱大人!”
    “林提督出发前怎么交代的?”
    半大小子挺直了胸膛,扯著嗓子吼道。
    “提督大人交代!锅炉给老子往死里烧!烧炸了,他担著!”
    钱-理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前方那艘已经拉开近百步距离的追风號。
    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    “那就烧。”
    “好嘞!”
    半大小子兴奋地缩回头,船舱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    下一刻,所有人脚下的甲板猛烈地一颤。
    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    那沉闷的轰鸣声,陡然升高了八度,变成了一头野兽愤怒的咆哮。
    船身中间那根黑色的铁皮烟囱,像得了羊癲疯一样剧烈抖动。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    一股比之前浓黑三倍的烟柱,夹杂著通红的火星,冲天而起,把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灰暗。
    船尾两侧的明轮,转速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,把浑黄的河水搅出两个巨大的漩涡。
    探路者一號的船头猛地抬起,又重重砸下。
    没有加速的过程。
    它就像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,整艘船“轰”的一声,向前直直地撞了出去!
    甲板上的水手们没站稳,东倒西歪地滚成一团。
    钱理死死抓著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看水手们的狼狈,他的眼睛,始终盯著前方那道白色的帆影。
    追风號上。
    周奎端著一杯热茶,正和身边的副將谈笑风生。
    “看见没,这才叫速度,这才叫气派。”
    “那烧火棍弄出来的玩意儿,上不了台面。”
    副將諂媚地笑著。“將军说的是,那铁棺材估计连咱们的浪花都吃不著了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个亲兵指著后方,结结巴巴地喊。
    “將……將军……您看!”
    周奎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。
    只一眼,他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甲板上,摔得粉碎。
    视野的尽头,那个黑色的铁盒子,正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,撕开水面,笔直地冲了过来。
    它没有船帆的优雅,也没有划桨的韵律。
    它就是一头横衝直撞的钢铁蛮牛,身后拖著一道长长的、笔直的白色伤疤。
    那“哐当哐当”的咆哮声越来越近,像一柄重锤,一下下砸在追风號上每个人的心臟。
    “快!再快点!转舵!打满!”周奎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    船长慌忙下令,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著船帆的角度。
    可没用。
    风的速度是有限的。
    但烧开水的力量,仿佛没有极限。
    在数百名大宣水师官兵不敢置信的注视下,那艘丑陋的、冒著黑烟的铁棺材,从追风號的侧面蛮横地衝过。
    它掀起的巨浪,狠狠拍在追风號的船舷上,让这艘威风凛凛的战船,像个被扇了一耳光的泼妇,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    周奎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幸好被副將一把扶住。
    他顾不上狼狈,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。
    探路者一號没有停。
    它超过了追风號,超过了三岔河口,继续像一根黑色的楔子,钉向远方。
    直到它的身影,在水雾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    河面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追风號和另外两艘福船,像三只呆头鹅,傻傻地漂在水上。
    船上的官兵们,一个个张著嘴,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    他们跑了一辈子船,从未见过如此景象。
    那不是船。
    那是妖怪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的那个黑点,调了个头,又慢悠悠地开了回来。
    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不再狂暴,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德性。
    它停在了追风號的面前,像一个打完架,正在擦拭拳头上血跡的胜利者。
    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也变得稀薄。
    钱理站在船头,崭新的官袍上落满了煤灰,他朝著周奎,又拱了拱手。
    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。
    “將军。”
    “承让了。”
    周奎的脸,先是涨成了猪肝色,然后又变成了青色。
    他的嘴唇哆嗦著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他输了。
    输得彻彻底底,毫无悬念。
    当著他几百號手下的面,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“铁棺材”,碾得粉身碎骨。
    钱理也不催他,就那么静静地等著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周奎能感觉到,身后那些手下的目光,像一根根针,扎在他的背上。
    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刀。
    “噌——”
    宝刀出鞘,寒光四射。
    他身边的副將嚇了一跳,以为他要杀人。
    周奎却看也没看钱理,只是咬著牙,把刀连同刀鞘,一起扔给身边的一个亲兵。
    “给……给他送过去!”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    亲兵不敢怠慢,立刻跳上小船,把刀划了过来。
    老水手接过宝刀,献宝一样地捧到钱理面前。
    钱理接了过来,拔出半截。
    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沾著煤灰的脸。
    他把刀插回刀鞘,隨手递给老水手。
    “拿著,回头给提督削甘蔗用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,笑容依旧。
    “多谢周將军的厚礼。”
    “下官还要赶著进京呈递公文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对著船舱里喊。
    “走吧,去通州码头。”
    “哐当……哐-当……”
    探路者一號的烟囱再次喷出黑烟,调转船头,不紧不慢地,朝著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    只留下三艘巨大的福船,和船上那个丟了魂的將军,在原地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