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野山的傍晚,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金红色,如同流淌的火焰。
    无心坐在茅棚前的那块木板上,膝盖上摊著一卷经书,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。
    他没有看书,只是在看著暮色一点一点变浓,看著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灰紫,最后沉入山脊线以下,化作一片沉静深沉的靛蓝。
    一阵极轻的风声从虚空深处传来,如同有人隔著很远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琴弦,琴音未至,那声波却先一步抵达了无心耳边。
    无心捻动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。
    【叮咚!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:培养陈平安至五品,並成功引导其踏入书院求学,走上自我修行的道路。任务评价:甲上。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    无心看著那片暮色,目光平静如初。
    【奖励一:眾生法眼。此眼可看破一切虚妄,看穿眾生因果,看透宿命流转。以眾生法眼观世界,万物皆如掌中纹路,清晰可见。】
    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光从虚空中浮现,如同黄昏最后一缕光线凝结成了实体,无声无息地没入无心的眉心。
    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    当他重新睁开的时候,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。
    那光晕很浅很浅,如同深水之下微微发亮的沙砾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    他低头看向面前那块地面,那块黄土地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泥土和碎石,他看到了一条条细如髮丝的线在泥土中交错、编织、延伸。
    那些线有的向下扎入地底深处,有的向四面延伸,有的朝著天空的方向飘散。
    那些线是因果的痕跡,是眾生在这片土地上停留时留下的印记。
    他抬起目光,望向远方。
    那座他从未去过的书院在他的视野中如同一幅逐渐展开的长卷,层层叠叠的楼阁屋檐、青石台阶上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凹陷、窗纸上泛黄的墨跡,以及那些学子身上纠缠著的、顏色深浅不一的因缘丝线。
    眾生法眼,果然妙用无穷。
    【奖励二:小千世界·清凉境。此小世界以清凉寺为蓝本,內含庭院、大殿、藏经阁、山门、后山、八宝功德池,与现实中的清凉寺一般无二。宿主可將此小世界作为隨身道场,隨时进入,亦可引渡有缘人入內修行。小世界中时间流速可由宿主调控。】
    一道温润的光芒从无心袖中飞出,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展开。
    那光芒起初只有巴掌大小,如同一卷被捲起的画卷,隨著光芒的舒展,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汉白玉山门,看到了门柱上的五爪金龙,看到了门楣上的石雕莲花。
    山门之后,是那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清凉寺,大殿、藏经阁、禪房、后山的八宝功德池,无一不有,无一不像,甚至连檐下那串风铃都掛在同样的位置。
    小千世界·清凉境。
    无心看著那座山门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山门,落在后山那片山坡上,那片空地上没有坟,没有墓碑,只有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平坦地面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里曾经埋著一个人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站起身来,朝著面前那片虚空中缓缓展开的清凉寺方向走去。
    他的身形在走动的过程中渐渐变淡,如同笔墨在水中洇开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光芒之中,消失在了暮色里。
    清凉寺的山门口,无心站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。
    他停留了片刻,抬脚迈过门槛,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座承载著他无数回忆的寺庙。
    他走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走过石桌石凳,走过藏经阁的屋檐。
    什么都没有变。
    仿佛他从未离开过。
    他走进大殿,佛像还在,香炉还在,蒲团还在,甚至连香炉里那截燃尽的香灰都保持著离开前的样子。
    他盘膝在蒲团上坐下,合上眼睛,感受著这片小世界中极其微弱却极其清晰的脉动。
    这片天地虽然只有清凉寺大小,却是活的,会呼吸的,是属於他的。
    【叮咚!小千世界·清凉境已与宿主绑定。宿主可隨时出入此界,亦可引渡有缘人入內修行。】
    【检测到宿主已初步建立属於自己的道场。是否开启下一阶段任务:佛道共融?】
    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佛道共融?”
    【任务內容:以清凉境为根基,融合佛、道、儒三家之长,开创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之路。任务完成条件:引渡至少一位佛门、一位道门、一位儒门修行者进入清凉境修行,並达成三家教义融合。任务奖励:未知。】
    无心睁开眼睛:“引渡一位佛门、一位道门、一位儒门修行者……”
    他想了想,很快就有了主意。
    佛门修行者,他收的第一个弟子知非(陈平安)虽是佛门弟子,但所学驳杂,不算正统。
    倒是齐静春,虽然他是儒门中人,却对佛家、道家皆颇有涉猎,或许可以引渡到清凉境中来。
    至於道家,他记得这个世界有一位道门高人,名叫陆沉,乃是道门北宗掌教,修为极高,心境更是不凡,若是有机会见上一面,或许可以邀他入清凉境一观。
    青鸞山书院。夜色已深,藏书楼里还亮著一盏灯。
    陈平安坐在窗边,面前摊著一本《大学》,已经读了將近两个时辰。
    齐静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本翻旧了的《心经》,又看了看他正在读的《大学》:“你在两本书之间来回翻,能读进去吗?”
    “弟子觉得,有些地方是通的。”
    “哪些地方?”
    陈平安想了想,把《心经》翻开,指著其中一行:“『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』,和『格物致知』,弟子觉得好像是同一个意思。格物,是去看清事物。致知,是获得真正的知识。『无无明』也是说要放下那些看不清的、蒙蔽心智的东西。”
    齐静春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:“你觉得是,那就是。”
    他走出藏书楼,穿过院子和走廊,回到书房,点了一盏灯,拿起笔,铺开纸,开始写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    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將信纸折好,没有用信封,只是压在笔架下面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轻声自语:“你让我看著他,其实你是想让这方天地,也变得和以前一样乾净吧?”
    夜风吹过窗欞,吹动那封信的纸角。
    齐静春没有去压住,只是看著那封信被风吹得轻轻捲起又落下,反覆了好几次。
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起身去把窗子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