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恩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    屏幕上只有一句话。
    【六点半,旧船坞。迟到你自己修。】
    发件人:奥森。
    林恩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,默默坐起身。
    他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。
    在荒野里,叫醒他的通常是雨声、火堆、狼獾,或者某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爪印。
    回到文明世界后,叫醒他的变成了律师、帐单、材料清单和老工匠的威胁简讯。
    区別不大。
    都不太友好。
    洗漱完,林恩下楼时,约翰已经在大厅等他。男人手里拿著两杯咖啡,眼下有点青,看起来也没比林恩好多少。
    “你昨天不是说,今天节目组不用跟著?”
    “我本来是这么想的。”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约翰把咖啡递给他,“马克凌晨给我打电话,说第一船材料上岛这种素材很重要,让我至少帮忙拍一点。”
    林恩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烫得眉头一跳。
    “他已经开始把我当素材农场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也没少把他当提款机。”
    “公平。”
    两人到旧船坞时,天还灰著。
    奥森已经把材料堆在码头边。
    一捆二手雪松梁,几根看起来很沉的横樑,镀锌螺栓、防滑板、油布、屋顶补片,还有一只手摇绞盘。
    哈里斯站在船边,看著那堆东西,脸色不太好。
    “你確定都要今天运过去?”
    奥森冷冷道:“你船是纸糊的?”
    “船不是纸糊的,但海不是你家水桶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少废话,先上轻的。”
    哈里斯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开始帮忙搬。
    林恩走过去,刚弯腰抬起一根木樑,就感觉肩膀一沉。
    不算特別重。
    但很实在。
    那种老木头吸过水、晒过风、又被时间压过的沉。
    提示框跳了出来。
    【名称:二手雪松梁】
    【状態:芯材完整,表层风化,適合临时码头加固】
    【评价:便宜货里难得不骗人的东西】
    林恩心里一松。
    “这批木料不错。”
    奥森看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又听木头说话了?”
    “它夸你会挑。”
    奥森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別拍马屁。搬。”
    於是林恩开始搬。
    他在荒野里搬过熊肉,扛过驼鹿后腿,也拖过湿柴和木桩。可搬修码头的材料,又是另一种折磨。
    熊肉至少让人想到吃。
    木樑只让人想到钱。
    每一根搬上船,他都能听见帐户余额被刨一口。
    约翰在旁边拍摄,镜头对著他。
    “林恩,跟观眾说两句?”
    林恩扛著木樑,脚下一滑,差点骂出来。
    他稳住身体,对著镜头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。
    “朋友们,如果你们以为买地之后第一件事是站在山坡上看风景,那我建议你们先来港口搬两小时木头。”
    “这会治好很多地主梦。”
    奥森在旁边冷声道:“少说话,多用腿。”
    林恩立刻闭嘴。
    上午七点二十,第一船材料终於装好。
    船吃水明显深了一点,哈里斯检查了几遍绑绳,確认没有鬆动后,才让眾人上船。
    艾玛也来了。
    她手里抱著一个小纸箱,里面装著旧木牌修復用的砂纸、刷子和几罐蓝白色油漆。
    林恩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你真准备修那块牌子?”
    “不是你说的,老东西有时候比新东西值钱?”
    “我说过?”
    “你看起来像会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    林恩笑了笑。
    “那我眼光不错。”
    艾玛没有反驳,只把纸箱放到船舱角落。
    快艇出港后,海面比前两天平静一些。
    风小了,雾也薄了。
    白鯨湾的轮廓在远处慢慢出现时,林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    前几次来,他像是闯进別人的旧麻烦里。
    今天不一样。
    船上这些木樑、螺栓、绞盘和油布,就像一支很小、很寒酸的队伍。
    可它们是来干活的。
    船靠近白鯨湾,哈里斯还是没有靠旧码头。
    材料先从浅滩卸。
    这比搬上船更麻烦。
    水冷,沙软,木樑一沾湿就更滑。奥森站在岸边指挥,声音粗得像锯木头。
    “別拖!抬起来!”
    “那头低了!你是想把梁泡烂吗?”
    “绳子先解右边!右边!你们耳朵都让海鸥啄了?”
    林恩被骂得最多。
    但他也干得最多。
    等第一批木樑拖到码头边时,他外套上全是泥水,手套也湿透了。
    约翰拍了一段,忍不住说道:
    “这素材比我想像中真实多了。”
    林恩喘著气。
    “真实通常不太好闻。”
    白鯨湾开始动起来。
    奥森的两个帮手也到了。
    一个叫乔,瘦高,沉默,像根能走路的木桩。
    另一个叫本尼,个子不高,话很多,一边搬东西一边嘀咕这里以前是不是闹鬼。
    奥森听烦了,直接骂道:
    “闹鬼也比你干活快。”
    本尼立刻闭嘴。
    第一步是封住外侧断码头。
    奥森让乔和本尼把警示绳拉起来,钉上临时木牌。
    【禁止通行】
    四个字是林恩写的。
    写完以后,他看了两眼,觉得还挺有地主感觉。
    奥森瞥了一眼。
    “字挺丑。”
    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    “蠢人通常看不懂。”
    “所以还要拉绳。”
    奥森终於没骂他。
    第二步拆中段烂梁。
    那几根梁表面看著还能撑,铁钎一插进去,里面却像湿饼乾一样碎开。拆第一根时,木屑和黑水一起流出来,气味难闻得让约翰都退了两步。
    林恩站在旁边,脸色也不太好。
    这东西如果没拆,后面真有人走过去,一脚塌下去不奇怪。
    【名称:腐朽承重梁】
    【状態:內部空朽,虫蛀与潮蚀严重,已失去承重能力】
    【评价:你花钱拆它,比花钱赔人腿便宜】
    “拆得值。”
    林恩低声说。
    奥森听见了,冷哼一声。
    “这话不像疯子。”
    “那像什么?”
    “像刚收到第一课的地主。”
    林恩笑了笑。
    这评价比夸他还舒服。
    中午时,靠岸段清理出来了。
    六根主桩的情况比预想中好,外层腐蚀严重,芯材还硬。奥森决定保留四根,另外两根加副桩。
    横樑装上去的时候,整座码头髮出一阵低沉的响。
    不是之前那种要散架的呻吟。
    更像是一个老东西被重新扶了一把。
    林恩站在岸上,看著那几根新旧木料一点点扣住,忽然觉得这比发现黑砂还让人踏实。
    黑砂在水里。
    未来在帐上。
    但码头就在眼前。
    它站起来,白鯨湾就有了第一口气。
    下午三点,第一段二十四尺临时上货板铺好。
    奥森让所有人退后,自己先踩上去。
    他一步一步走到尽头,又慢慢走回来。
    木板响了。
    但没晃。
    奥森看向林恩。
    “你来。”
    林恩走上去。
    脚踩到新铺好的防滑板时,他甚至下意识放轻了重量。
    一步。
    两步。
    三步。
    码头稳稳托住了他。
    海风从湾口吹来,带著潮气和冷意。
    他站在那段新铺好的码头上,看见海湾、旧木屋、冷藏房、溪口,还有岸边堆著的剩余材料。
    这里依旧破。
    可和早上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它能站人了。
    能上货了。
    能让一条小艇靠近,能让一箱工具从船上搬到岸上。
    很小的一步。
    但这一步,是白鯨湾自己的第一步。
    约翰举著摄像机喊道:
    “林恩,说点什么!”
    林恩想了想,低头踩了踩脚下的木板。
    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    “就一句。”
    “第一笔钱,没白花。”
    奥森站在岸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
    像是想笑,又硬憋住。
    艾玛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她站在木屋门口,手里拿著那块旧木牌。
    牌子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半,旧蓝漆下面露出更深的木纹。
    夕阳从山后压下来,照在新码头和旧木牌上。
    一新一旧。
    像白鯨湾终於从一堆旧帐里,挤出了一点新的顏色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林恩手机震了一下。
    凯伦发来消息。
    【补充备忘录已签署。艾玛律师確认核心购买条款。】
    第二条紧跟著跳出来。
    【北岸刚刚把选择权收购报价提高到二十五万美元。】
    林恩看著屏幕,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约翰凑过来,看见数字后眼睛都直了。
    “二十五万?”
    艾玛也看了过来。
    奥森听见数字,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说了一句:
    “看来他们是真急了。”
    林恩收起手机,低头看了看脚下刚铺好的码头。
    二十五万美元。
    昨天还是十万。
    今天就翻了一倍多。
    如果他现在卖,能立刻解决大部分帐单,甚至还能轻轻鬆鬆赚一大笔。
    可他脚下这段码头刚站起来。
    白鯨湾刚刚喘上第一口气。
    这个时候卖?
    林恩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回他们。”
    约翰问:“回什么?”
    林恩看向海湾尽头。
    “码头已经开始修了。”
    “票不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