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伦收到皮特的录音后,只回了两句话。
    【有用。】
    【但还不够。】
    林恩看著屏幕,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约翰瘫在皮特家的旧沙发上,手里还捧著那杯淡得像二手咖啡的热饮。
    “这还不够?”
    “一个老人能证明一件事。”
    林恩把手机递给他。
    “但北岸有三份声明。”
    皮特坐在对面,听见这话,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三张纸不一定比一个人乾净。”
    “但三张纸能製造麻烦。”
    林恩收回手机。
    凯伦的第三条消息很快发来。
    【继续补两类东西:第一,白鯨湾林道由谁维护;第二,谁能证明外人进出需要许可。】
    【问法保持中性。不要让证人替你下法律结论。】
    林恩看完,抬头看向奥森。
    奥森已经站起来了。
    “玛莎。”
    皮特也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去找她。弗兰克以前从她那儿买锯链、柴油、锁和木桩。她那间破店,比很多会计都记仇。”
    约翰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记仇?”
    皮特咧嘴。
    “她记帐。”
    奥森没废话,直接摸出手机拨了个號码。
    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。
    “玛莎。”
    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奥森脸色更臭。
    “別急著锁门。白鯨湾,弗兰克,旧路帐本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    老太太原本已经准备关门,听见“白鯨湾”和“弗兰克”两个词,只回了一句:
    “十分钟。过时我就锁门。”
    奥森掛断电话。
    约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们老人预约见面都这么友好?”
    “她没骂我,已经很友好。”
    十几分钟后,几个人离开皮特家,去了港口后街。
    玛莎的旧杂货铺已经不卖太多东西了。
    门头褪色,窗边摆著几只旧鱼轮、罐头、绳索和一台总是发出轻微嗡声的咖啡机。门一推开,铃鐺响了一下,柜檯后面的老太太抬起头。
    她戴著老花镜,头髮全白,眼神却很利。
    “奥森。”
    “玛莎。”
    “你还没把谁的码头修塌?”
    “你还没把谁的帐算死?”
    玛莎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看来你是来求人的。”
    奥森脸色一黑。
    林恩觉得,阿拉斯加老人之间的问候,可能自带互相伤害条款。
    艾玛走上前。
    “玛莎女士,我是艾玛·布莱克。”
    玛莎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她盯著艾玛看了几秒,眼神慢慢软了一点。
    “弗兰克的小孙女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你小时候在我店里偷拿过一包鱼形软糖。”
    艾玛一怔。
    “我……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祖父付过钱。”
    玛莎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。
    “他还说,孩子偷糖,总比大人偷地好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林恩听出了味道。
    玛莎显然知道些什么。
    他没有急著提北岸,只按照凯伦的要求,把手机放在柜檯上。
    “玛莎女士,我们在整理白鯨湾旧林道的时间线,想问问您记得的事实。可以录音吗?”
    玛莎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就是那个买破营地的小子?”
    “准备买。”
    “区別大吗?”
    “法律上挺大。”
    玛莎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还知道法律,难怪奥森没把你赶走。”
    奥森冷哼。
    “我试过。”
    玛莎点点头。
    “那就录吧。”
    林恩按下录音。
    “您对白鯨湾旧林道的维护有没有印象?”
    “有。”
    玛莎回答得很快。
    “弗兰克自己修的。”
    林恩没有接话,只等她继续。
    玛莎转身,从身后的旧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帐本。封皮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捲起,里面夹著几张泛黄收据。
    她把帐本放到柜檯上。
    “那条路不是县里修的。县里那些人连坑在哪都不知道。弗兰克每年春天都要清一次倒木,补碎石,修排水沟。”
    “材料从您这里买?”
    “有一部分。”
    玛莎翻开帐本,手指压在一行旧字上。
    “锯链、柴油、防腐木桩、掛锁,还有路障牌。”
    林恩低头看去。
    纸页发黄,但字跡还在。
    【白鯨湾营地路维护】
    后面跟著日期、金额和弗兰克·布莱克的签名。
    艾玛的呼吸轻了一下。
    林恩先拍照,又问:
    “这本帐可以复印或扫描吗?”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    玛莎道:“但原件不走。”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    她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    “还有这里。”
    另一张收据上写著:
    【重型掛锁两只,链条修补扣,蓝白警示牌漆】
    日期比前一页晚了两年。
    玛莎看著那张收据,眼神有些冷。
    “这次我记得清楚。”
    林恩问: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那天弗兰克进店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”
    “发生了什么?”
    玛莎没有马上回答。
    她把那张收据往前推了推,指尖压在“重型掛锁”那一行上。
    “有人想从白鯨湾那条路进去。”
    林恩没有追问公司名,只问:
    “您记得他们说要进去做什么吗?”
    “说是看看路,看看水,看看石头。”
    玛莎冷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外地人总喜欢用这种话骗人。”
    林恩问得很慢。
    “您知道他们是哪家公司的人吗?”
    “当时不知道。”
    玛莎把收据推过来。
    “后来听说,是北岸那边的人。名字可能不是现在这个,但就是那拨人。”
    约翰低声道:“又是他们。”
    林恩没有让情绪衝上来。
    他问:“您亲眼看到他们进入白鯨湾林道了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玛莎回答得很乾脆。
    “我只知道弗兰克后来买了新锁和链条扣。他说,门该锁得更像门一点。”
    这句话够了。
    不夸大。
    不替他们下结论。
    但很有分量。
    离开玛莎的店时,林恩已经拿到了帐本扫描、两张收据照片,以及玛莎同意出具说明的口头確认。
    凯伦收到后,只回了四个字。
    【继续老米勒。】
    奥森看完消息,没废话,直接拨了个號码。
    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    “米勒,还活著就去酒吧等著。”
    那头不知道骂了什么。
    奥森只回了一句:
    “白鯨湾的旧照片。带上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掛断电话。
    林恩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们老人都这么沟通?”
    “效率高。”
    老米勒在港口酒吧。
    他们找到他的时候,老人坐在吧檯最里面,面前放著一杯啤酒。脖子粗,肩膀宽,哪怕头髮全白,坐在那里也像一根老码头桩。
    奥森敲了敲桌子。
    “米勒。”
    老人抬头看他。
    “你还活著?”
    奥森面无表情。
    “今天听过一次了,换句新的。”
    老米勒看向林恩。
    “这就是那个修白鯨湾的年轻人?”
    林恩伸手。
    “林恩。”
    老米勒没有握,先打量了他几秒。
    “你不像地主。”
    “目前比较像欠帐人。”
    老米勒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这倒像。”
    几个人在角落坐下。
    林恩说明来意,再次徵得录音同意。
    老米勒喝了一口啤酒。
    “白鯨湾那条路,从来没进过县维护名单。”
    林恩问:“您为什么確定?”
    “因为我以前就在县路务队。”
    老米勒用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    “哪个路段归县里,哪个只是私人营地路,我们每年都要看一遍。白鯨湾那条,县里不修,不铲,不铺,不负责塌树。”
    “有人申请过让县里维护吗?”
    “弗兰克没有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他说不用。”
    老米勒看著杯子里的啤酒泡沫。
    “他说那条路只服务营地,不是给所有人乱走的。客人进去,要他带。维修工进去,要他开链。送货进去,要提前说。”
    艾玛低声道:“他一直这样?”
    “一直这样。”
    老米勒抬眼看她。
    “你祖父脾气硬,但不是糊涂人。那条路上去以后,地滑,溪水急,外人摔了,麻烦全算在白鯨湾头上。”
    林恩把这句话记下。
    老米勒又看向他。
    “你真准备把那地方修起来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別搞成掛灯泡、卖咖啡、骗游客钱的玩意。”
    林恩一怔。
    这句话,他不是第一次听。
    “我第一笔钱砸进码头了。”
    老米勒看著他,过了几秒,才点头。
    “这句还算人话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伸手从夹克內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。
    信封边缘磨得发软,封口反覆开合过,像是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。
    “奥森说你们会来,我顺手带了点东西。”
    林恩眼神一动。
    信封打开,里面是几张旧照片。
    码头。
    木屋。
    林道口。
    其中一张照片明显更旧,边缘有摺痕。
    照片里,白鯨湾林道入口横著铁链。铁链后面,停著一辆深色皮卡。
    车门上有一行模糊的字。
    north shore……
    后半部分被反光吃掉了。
    但前半截已经够刺眼。
    北岸。
    或者说,北岸的前身。
    林恩盯著那张照片,慢慢抬起头。
    老米勒声音很沉。
    “那天他们说只是问路。”
    “弗兰克没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