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厉的帅帐,炭火毕剥。
    老將军著常服独坐案前,面前摊著一卷刚收到的密报。烛火將他凝重的侧影投在帐壁上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    林烽掀帘而入,带进一股寒意。
    “赵大人。”林烽按刀而立,没有落座。他注意到案上那捲密报的封皮是枢密院专用的靛蓝色,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。
    赵厉抬起眼,虎目中只剩深沉的疲惫与警惕。
    “林將军,”赵厉声音沙哑,將密报推过来,“枢密院的『回音』,到了。”
    林烽接过。只有冰冷的官样文章:
    “捷报已悉。苍云关招討使赵厉,守土有功,著即来京,面圣领赏。所遗职务,由定北將军林烽暂代,即刻交割。”
    字字官腔,却字字杀机。
    调虎离山。
    赵厉一去,便是肉包子打狗。枢密院隨时能找个由头將他拿下。
    林烽將密报放回案上,“赵大人,这趟京城,您是非去不可了?”
    “不去,便是抗旨谋反。”赵厉冷笑,猛地灌了一口冷酒,“去了,就是羊入虎口。枢密院那帮人,会让我『暴病而亡』,死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    帐內陷入死寂。炭火炸开一朵火星。
    “所以,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林烽的声音响起, “这趟京城,您得去。但不按他们的规矩去。”
    赵厉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:“你待如何?”
    “两件事。”林烽伸出两根手指。
    “其一,缓兵之计。您上表称病,就说野狐岭之战伤及旧疾,需静养旬日方可启程。这十天,是我们要来的『礼物』准备时间。”
    “其二,釜底抽薪。把曹无庸,还有那些构陷您的密信,打包送上。但不是送给枢密院,是送给……都察院,和御史台。”
    赵厉瞳孔一缩:“告御状?!”
    “不是告御状。”林烽冷笑,“把枢密院私下构陷边帅、甚至可能与蛮族暗通款曲的证据,捅到明面上去。枢密院敢扣住你,你就把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,他们要脸,就不敢明著动您。”
    赵厉猛地一拍大腿,鬚髮皆张,大笑声中带著悲凉与决绝:“好!就这么办!老夫这把老骨头,就再赌这一回!”
    他颤巍巍地站起,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佩剑,重重拍在案上。
    “林烽!这事儿若成了,你就是我赵厉的生死之交!”
    数日后,京城,赵府。
    朱红的大门紧闭,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喧闹早已散去,只剩下两尊石狮子在暮色中透著淒凉。门前的“肃静”、“迴避”牌匾,已被官府的人粗暴地摘走,只留下几处刺眼的白痕。
    正厅內,赵厉一身常服,坐在太师椅上,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。野狐岭的大捷没能保住他的官身,枢密院那帮人,没敢要他的命。但用了“私调兵马、囤积粮草”这两条旧帐,將他这位威震北境的招討使,贬为了陇右道一个偏远穷县的县尉——一个从八品的小官。
    “爹,我不服!”
    一声清脆的厉喝从后堂传来。
    大女儿赵清漪一身劲装,腰佩长剑,柳眉倒竖,满脸的英气与不甘。她將手中剑鞘重重一顿,震得桌案上的茶盏乱颤。
    “我们赵家满门忠烈,您更是镇守北境十年,挡住了蛮族铁蹄!如今奸臣当道,构陷忠良,我们为何不能面圣?孩儿愿闯宫门,击登闻鼓,也要討个公道!”赵清漪说著便要往外冲。
    “站住!”赵厉猛地一拍桌子,鬚髮皆张,眼中却透著深深的疲惫与恐惧,“你给老子回来!面圣?拿什么面圣?枢密院那帮人,巴不得我们赵家去闹,到时候给你安个『衝击宫门、意图不轨』的罪名,满门抄斩都不为过!”
    “难道就这样认了?”赵清漪眼眶通红,眼泪在打转,“娘还在病中,这一路顛簸去那蛮荒之地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爹,您后半辈子能安心吗?”
    坐在赵厉身边的赵夫人,本就体弱,此刻更是面如金纸,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拉著丈夫的衣袖,瑟瑟发抖。
    “姐姐,別说了。”一旁的小女儿赵清韵柔声劝道。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,容貌绝美,气质温婉,此刻正跪在地上,为母亲轻轻捶著背。
    她的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顺从,“父亲已经尽力了……如今,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    赵厉看著这两个女儿,心中如刀绞。
    清漪像他,刚烈倔强;清韵像她娘,温婉柔弱。可这世道,容不下刚烈,也护不住柔弱。
    “清韵说得对。”赵厉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,“收拾东西吧。只带些细软和路上用的盘缠,其余的……都变卖了……”
    “爹……”赵清漪还想说什么,却被赵厉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赵府的后门悄悄打开。
    几辆不起眼的骡车,载著赵家仅剩的家当,以及几十口老弱妇孺,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巷子。
    赵厉骑著一匹瘦马,走在最前,昔日威风凛凛的招討使,此刻佝僂著背,仿佛瞬间苍老。
    正午时分,队伍抵达了京城的北门——安远门。
    守门的兵卒看著这队落魄的行人,非但没有半分尊重,反而一脸的鄙夷与戏謔。
    “哟,这不是赵大帅吗?”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兵卒,斜倚在门洞边,吐出一口瓜子皮,“怎么,这就去上任了?这陇右道可不比京城,路上多保重啊,別让豺狼给吃了!”
    周围的兵卒发出一阵鬨笑。
    赵厉死死攥著韁绳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但他终究没有发作,只是低著头,策马前行。
    骡车在兵卒们的嘲笑声中,缓缓驶出了安远门。
    京畿以北五十里,黄土官道。
    天色將晚,残阳如血,將这支落魄车队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    车队寂静无声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轆轆声,和赵清韵压抑的低泣。
    “爹,天快黑了,我们今晚在哪里歇脚?”赵清韵掀开车帘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惊恐。这一路出城,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。
    “前面有个『槐树驛』,勉强能住一晚。”赵厉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,“清漪,你时刻警惕些。京城到陇右这条路,不太平。”
    “爹放心。”赵清漪策马靠近,“只要那帮人敢来,我就用这把剑,让他们知道赵家的人头,不是那么好取的!”
    她声音很大,带著一股刚烈的狠劲,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。
    赵厉没有斥责女儿,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。
    车队转过一道土坡,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破败的驛站。残垣断壁,连面像样的旗幡都没有,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,在风中吱呀作响。
    “这地方……”赵清韵看著那阴森的驛站,瑟瑟发抖,“爹,我们能不能不住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