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前三个时辰。
    唐军中军帅帐。
    帐外风雪压营,牛皮大帐被吹得猎猎作响。帐內火盆通红,巨大的沙盘横在中央,黑红两色小旗犬牙交错。
    黑旗,是韩武三十万中央军。
    红旗,是唐军即將出动的三路奇兵。
    李靖一袭青色將袍,手中木桿停在关中西侧,声音平静如刀。
    “只等韩武再向前一百里,三路奇兵便可合口。到那时,他的前锋、后军、粮道,都会被臣一刀切开。”
    主位之上,李道宗披著暗金龙鳞重甲,天子剑横在案前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韩武那面黑旗上,反而落在唐军后方粮道的一处狭窄山口。
    那里插著一枚小小的白旗。
    落雁坡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帐帘被人猛地掀开。
    刺骨寒风卷著雪粒倒灌而入,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暗。
    徐茂公带著一身风雪走进大帐,羽扇上还沾著细碎冰霜。他平日里总是笑意淡淡,像是什么事都压不住他,可此刻,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。
    “主公,大元帅。”
    徐茂公拱手,將一封密报呈上。
    “谍司八百里加急,崔弘道动了。”
    李道宗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那枚白旗旁边。
    “落雁坡?”
    徐茂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。
    “主公明鑑。”
    这份密报的源头,来自这一夜更早些时候。
    关中腹地,崔氏第三庄园。
    大雪纷飞,庄园內却灯火通明。
    后院校场上,三千私兵披甲执刀,密密麻麻站满了半个校场。这些人有的是崔氏蓄养多年的死士,有的是重金买来的地方团练,个个膀大腰圆,眼中全是贪婪和狂热。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今夜不是去拼命,而是去捡功劳。
    高台上,崔弘道的心腹管事裹著狐裘,拔出长剑,直指西北。
    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在风雪里炸开。
    “前方刚传来確报,李道宗六十万大军已经断粮!阵型大乱!正被护国大將军韩武的三十万精锐追杀!”
    校场瞬间骚动起来。
    有人大笑,有人挥刀,有人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抢粮抢银的光。
    一名私兵头目仗著自己是崔氏旁支,当场叫囂道:“管事大人放心!李道宗算什么东西?不过是被朝廷拋弃的残军头子!如今连饭都吃不上,他手底下那些饿死鬼,咱们一衝就散!”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
    管事仰头大笑,脸上的肥肉都在抖。
    “家主有令,今夜子时,三庄私兵並进,地方团练外围接应,目標只有一个——唐军粮道转运节点,落雁坡!”
    “只要抢下那批粮草,堵住山道,唐军前线三日无粮!”
    他眼中露出阴狠之色。
    “你们记住,不必恋战,不必杀多少唐军。只要烧粮车、抢草料、堵粮道,李道宗就算是假败,也会被我们逼成真败!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校场上彻底沸腾。
    “杀!”
    “抢粮!”
    “拿李道宗的人头去向韩大將军请赏!”
    三千私兵举刀狂吼,喊杀声几乎要掀翻庄园屋顶。
    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、田地、官职和女人。
    在他们眼里,唐军已经是丧家之犬。前面有韩武的三十万中央军压著,后面有崔氏门阀撑腰,这一战,怎么看都是捡便宜。
    然而他们不知道,就在校场外一棵覆满积雪的古树上,一名黑衣探子正静静伏在枝干之间。
    那是谍司麾下的百骑探子。
    他將校场上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从怀中取出细纸,用炭笔飞快写下一行字。
    崔氏三庄,子时並进,目標落雁。
    纸条捲入竹筒,绑在黑鸽腿上。
    探子抬手一送。
    黑鸽振翅而起,眨眼间便融入茫茫风雪。
    而如今,这份密报已经摆在了唐军帅帐的案几上。
    徐茂公走到沙盘前,取起三枚红色小旗,依次插在关中腹地三处位置。
    “崔氏在关中暗藏三座大型庄园。我们之前查封崔氏產业时,这三处被他们刻意瞒了下来。”
    他又取起一枚小旗,插在落雁坡。
    “三座庄园,各藏数百精锐私兵。再加上他们重金收买的地方团练,总兵力约三千人上下。”
    “子时出击,三路並进,目標正是落雁坡。”
    李靖的目光落在那枚小旗上,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三千人,放在正面战场上连浪花都翻不起。”
    “但若卡在落雁坡,就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徐茂公点头,羽扇轻摇。
    “落雁坡地形狭长,是我军粮道转运的咽喉。一旦被他们堵住,前线粮草至少中断三日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。
    “崔弘道这只老狐狸,打的不是单纯捡便宜的主意。”
    “若我军真败,他抢粮邀功,拿著唐军粮草去向韩武请赏。”
    “若我军是假败,他就在我们后方捅这一刀。粮道一断,军心一乱,假败也会被他硬生生逼成真败。”
    徐茂公看著沙盘,唇角浮起一抹讥讽。
    “他赌的不是韩武一定贏。”
    “他赌的是主公前线收网在即,不敢回头。”
    大帐內,火盆噼啪作响。
    李靖手中的木桿重重顿在沙盘边缘。
    “臣数日前便说过,必须防范门阀趁乱作祟。”
    他的眼神冷得像刀。
    “这些世家大族,眼里没有国家,没有百姓,甚至没有朝廷。大乾强时,他们吸大乾的血;我大唐占优时,他们便低头观望。”
    “如今见我军露出『溃退』破绽,立刻就把爪子伸了出来。”
    李道宗终於伸手,拿起那封密报。
    他只扫了一眼,便將密报丟回案上。
    “前方收网,后方斩爪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    可越是平静,帐內眾將越知道,这位主公已经动了杀心。
    李道宗抬眸,看向李靖与徐茂公。
    “能不能同时做?”
    李靖没有半分犹豫,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道:“前方交给臣。”
    他目光落在韩武那面黑旗上。
    “韩武既然敢率三十万大军出关,臣便让他出得来,回不去。”
    说完,李靖转头,看向徐茂公。
    徐茂公轻轻一笑,笑意淡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    他走到沙盘前,將手中羽扇压在落雁坡三个字上。
    “崔弘道这种墙头草,不值得主公分心。”
    “臣来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