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搀进来的士子额头破了一道口子,血顺著脸颊往下流,怀里却还死死抱著半本被撕烂的《千字启蒙》。
    堂外士子顿时炸了。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
    “竟敢抢官印书!”
    “这分明是不想让寒门读书!”
    房玄龄脸色沉下去,立刻吩咐国子监的人去请郎中,又让人关上大门,免得骚乱扩大。
    周澈快步走到受伤士子面前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    士子咬著牙道:“学生许衡,万年县人。”
    “谁打的你?”
    许衡喘著气道:“学生拿著朝廷赠书回住处,走到崇义坊外,被几个人拦住。他们说寒门贱户也配读官印书,抢了书就撕。学生去夺,他们便打我。”
    周澈眼神冷了下来。
    “你可认得他们?”
    许衡摇头:“不认得。可其中一人腰上掛著一块玉佩,上面好像刻著卢字。”
    堂內眾人的目光一下子看向卢博士。
    卢博士脸色一变,怒道:“荒唐!仅凭一块玉佩,就想攀扯范阳卢氏?”
    许衡也急了:“我没说是卢氏,我只是看到了!”
    堂外有士子忍不住喊道:“刚才卢氏的人还说官印书不该轻传,现在就有人抢书,哪有这么巧?”
    “对!寒门刚得书就被打,谁看不出来?”
    “世家欺人太甚!”
    喧譁声越来越大。
    房玄龄重重拍案:“肃静!”
    魏徵也站了起来,沉声道:“国子监是讲学之地,不是斗殴叫骂之所。事情未查清前,谁敢妄言攀诬,一併逐出!”
    魏徵的话还是很有分量,堂外渐渐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周澈看了一眼卢博士,又看向许衡。
    “那几人往哪边跑了?”
    “往崇义坊里去了。”
    周澈转身对薛仁贵道:“仁贵,带人去追。记住,抓活的。”
    薛仁贵抱拳:“是。”
    他带著常福和几个护卫快步离去。
    郑丛站在不远处,冷笑道:“周少卿,今天这事来得也巧。国子监刚议完,就有人打伤寒门士子,还留下卢字玉佩。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世家,好博取寒门同情?”
    周澈看向他:“郑公子觉得是我安排的?”
    郑丛淡淡道: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    周澈笑了笑:“你最好没这么说。因为我若安排,绝不会让人只抢一本《千字启蒙》,太小气。”
    堂外有士子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紧张气氛稍稍缓和。
    崔芸却皱著眉,低声道:“这事有问题。五姓刚在议事中落了下风,这时候动手打寒门士子,太蠢。”
    周澈点头:“確实蠢。”
    崔芸看他:“你怀疑谁?”
    周澈道:“谁最想让寒门和世家彻底撕破脸,谁就最可疑。”
    崔芸微微一怔。
    “你是说,有第三方?”
    “也可能是第四方第五方。长安城里想浑水摸鱼的人不少。”
    正说著,外头又有士子匆匆跑来。
    “不好了!崇义坊那边打起来了!有人喊著世家打人,许多寒门士子都衝过去了!”
    房玄龄脸色大变。
    这若演变成士子群殴世家子弟,事情就大了。
    周澈立刻道:“房公,必须马上派人拦住。”
    房玄龄当机立断:“国子监护卫全部出动,魏公留在此处安抚士子,辅机去请金吾卫!”
    长孙无忌点头,快步离开。
    周澈也要出去,崔芸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    “你不能去,外面乱起来,最危险的就是你。”
    周澈道:“若寒门士子真闹起来,官印书的事就会被扣上煽动士子的罪名。今天必须压住。”
    崔芸咬牙: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    周澈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    两人带著国子监护卫赶到崇义坊外时,街上已经围了数百人。
    几个衣著华贵的年轻人被堵在巷口,旁边还有几个寒门士子捂著伤口。人群情绪激动,叫骂声不断。
    “把书还出来!”
    “打人还想跑?”
    “世家子弟了不起吗?”
    被围住的一个年轻人急得满头大汗。
    “不是我们!我们只是路过!”
    有士子怒道:“你腰上就掛著卢字玉佩,还敢狡辩?”
    那年轻人扯下玉佩,气急败坏道:“我姓陆!陆地的陆!这是陆字,不是卢字!”
    人群一时愣住。
    周澈听得差点无语。
    好傢伙。
    陆和卢都能搅成一锅粥。
    可眼下没人会冷静分辨。情绪一旦起来,真假已经不重要。
    有人在人群里喊:“別听他狡辩!他们就是世家派来的!”
    周澈眼神一厉,立刻朝声音方向看去。
    那人见周澈看过来,转身就钻进人群。
    周澈喝道:“抓住那个灰帽子!”
    几个护卫立刻扑过去。
    人群被冲得一乱,差点又起衝突。
    周澈拔高声音:“都住手!”
    他如今名声极大,这一声喝出去,很多人都看了过来。
    有士子认出他,急声道:“周少卿,他们抢书打人!”
    周澈沉声道:“抢书打人的,我一定查。可若你们现在乱打人,明天就会有人说寒门士子聚眾闹事,说官印书蛊惑人心。你们想让朝廷刚开的一条路,因为一时衝动被堵上吗?”
    这话一下子压住了不少人。
    许多士子脸色变了。
    他们最怕的,正是官印书被叫停。
    周澈指著那几个华服少年:“他们若有罪,交给官府审。若无罪,你们今日打了他们,就给了別人把柄。读书人先讲理,再讲气。”
    人群渐渐安静。
    崔芸也走上前,冷声道:“我出身清河崔氏。今日我在这里作证,谁真抢书打人,我绝不偏袒。可谁藉机挑拨寒门和世家,也別想躲过去。”
    她一出面,那几个华服少年像见了救星。
    “崔十九娘!我们真是路过!”
    崔芸看了他们一眼:“闭嘴。路过也能把自己弄成嫌犯,你们也够有出息。”
    几人顿时不敢说话。
    这时,护卫押著一个灰帽男子回来。
    那人挣扎著喊:“周澈要包庇世家!寒门兄弟们別信他!”
    周澈走到他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    啪的一声,灰帽男子被打得偏过头去。
    周围瞬间安静。
    周澈甩了甩手,冷声道:“你喊寒门兄弟,倒是把自己的手藏得挺好。”
    他一把扯过灰帽男子的手。
    那双手细皮嫩肉,指甲修得乾净,掌心没有半点劳作痕跡。
    周澈扬声道:“诸位看看,这像寒门苦读的手吗?”
    人群中立刻有人道:“不像。”
    “他刚才一直在拱火!”
    “我也看见了!”
    灰帽男子脸色终於变了。
    周澈问:“谁派你来的?”
    灰帽男子咬牙不说。
    崔芸忽然上前,盯著他的脸看了片刻。
    “我见过他。”
    周澈问:“谁的人?”
    崔芸脸色古怪。
    “他是洛阳一个游侠头目身边的人,叫韩七。那游侠头目和不少勛贵子弟都有来往。”
    周澈眉头一挑。
    勛贵子弟?
    这水又拐了方向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薛仁贵带人回来了,手里还拎著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。
    “郡公,抓到一个抢书的人。他们总共五个,跑了三个,打晕一个,这个还醒著。”
    那汉子被扔到地上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    周澈蹲下问:“谁让你抢书?”
    汉子啐了一口:“爷爷自己看寒门酸儒不顺眼!”
    薛仁贵一脚踩在他小腿上,微微用力。
    汉子惨叫起来。
    “我说!我说!是有人给钱,让我们抢几本官印书,再打两个寒门士子,最好把事闹大!”
    “谁给的钱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姓名,只知道他身边人叫他小公爷!”
    周澈眼神一凝。
    小公爷?
    长安城里能被这么叫的人可不少。
    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:“难道是卢国公府?”
    程处默正好带著一队人赶来,一听这话,脸都绿了。
    “放你娘的狗屁!谁敢栽赃老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