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贴著周澈后心刺来。
    距离太近。
    近到周澈甚至来不及转身。
    红鳶猛地推了他一把,刀锋偏开半寸,擦著周澈肋侧划过。衣衫裂开,皮肉传来灼痛,血瞬间渗出。
    薛仁贵怒吼:“郡公!”
    他长枪脱手掷出,枪桿如雷霆般撞在那百骑司校尉胸口。校尉被砸得倒飞出去,却在落地前翻身卸力,动作乾净利落,完全不像普通军士。
    程处默从货栈方向冲回,看到周澈染血,眼睛都红了:“杀了他!”
    那校尉扯下脸上的偽装皮,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胡人面孔。
    他竟一直混在百骑司之中。
    周澈捂著肋侧伤口,脸色微白,眼神却极冷:“萨珊的人?”
    胡人笑了笑,用流利汉话道:“周少卿果然命大。萨珊主人说,你若死了,大唐会乱一阵;你若活著,黑海商会会亏很多钱。”
    程处默提刀就砍:“那你们亏定了!”
    胡人不与他硬拼,短刀一转,借著楼柱和墙影闪避,身法诡异。薛仁贵重新夺过一桿长枪,封住他的退路。
    胡人见无法脱身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黑丸。
    周澈立刻喝道:“火药!”
    程处默猛地扑上去,一脚踢在胡人手腕上。黑丸飞出,落进旁边水缸里,发出一声沉闷炸响,水花冲天而起。
    趁这一瞬,胡人转身扑向马车方向。
    车里那个小女孩仍在昏睡。
    红鳶脸色骤变:“阿梨!”
    她不顾肩上伤口,踉蹌衝过去。
    胡人冷笑,短刀直接压向车帘。
    “別动!”
    红鳶停在原地,眼睛一下红了。
    胡人盯著周澈:“放我走。否则这孩子陪我死。”
    程处默气得手背青筋暴起,却不敢上前。
    薛仁贵弯弓搭箭,箭尖锁住胡人眉心,但孩子被挡在前面,他没有把握。
    周澈缓缓直起身,肋侧血滴到地上。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孩子放走你?”
    胡人笑道:“周少卿会。你这种人最麻烦,也最好拿捏。你在乎常福,在乎彩云,在乎长乐公主,也会在乎一个无辜孩子。”
    红鳶看向周澈,声音发颤:“周澈,求你。”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不叫“周少卿”。
    周澈没有看她,只盯著胡人:“你要出城?”
    “给我一匹快马,放开南巷。等我安全离开,孩子自然归你。”
    “你出不了长安。”
    胡人冷笑:“那就让她死。”
    他的刀尖往下压了一分,车里孩子似乎被惊醒,发出一声迷糊的哭音。
    红鳶浑身一颤。
    周澈忽然嘆了口气:“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?”
    胡人皱眉。
    周澈道:“你们都觉得我心软,所以能拿人命威胁我。可你们忘了,我身边也有心狠手快的人。”
    胡人脸色一变。
    下一瞬,车底突然探出一只手,狠狠抓住胡人脚踝。
    是裴行简!
    他竟不知何时钻到了车下。
    胡人身形一晃,薛仁贵的箭已经射出。
    箭矢贴著孩子头顶飞过,正中胡人持刀的手腕。短刀脱手。程处默怒吼著扑上去,一刀背砸在胡人面门,將他砸翻在地。
    薛仁贵紧隨其后,一脚踩住胡人胸口,卸了他的下巴。
    “这回看你怎么咬毒。”
    裴行简从车底爬出来,灰头土脸,手臂还被擦伤。他抱起车里的小女孩,確认她没事后,才鬆了口气。
    程处默看著他:“你什么时候钻进去的?”
    裴行简喘了口气:“红鳶提到马车时,我便觉得孩子会成为要挟。郡公在前面拖住他,我从后面绕过去。”
    程处默愣了愣,隨后咧嘴:“你这读书人,挺阴啊。”
    裴行简认真道:“多谢夸奖。”
    红鳶扑过去抱住女儿,肩上伤口又裂开,血染了孩子衣裳。小女孩被惊醒,哭著喊娘。
    红鳶抱著她,终於失了所有冷静,低声哄著:“阿梨不怕,娘在,娘在……”
    周澈看著这一幕,神色复杂。
    这个女人害过很多人,也救了他一命。她是白莲使,也是一个母亲。
    程处默押著胡人过来:“活口。”
    周澈点头:“带回去,严看。嘴、牙、衣领、髮髻、鞋底,全拆了查一遍。再让医官吊住命,別让他轻易死。”
    薛仁贵走到周澈身旁,担忧道:“郡公,你伤口……”
    周澈低头看了一眼,疼得嘴角抽了抽:“不深。”
    程处默立刻骂道:“你少来!每次都说不深。回去让医官看,不然我现在就派人去请长乐公主。”
    周澈脸色一僵:“別。”
    程处默冷笑:“怕了?”
    “不是怕,是她今晚已经够担心了。”
    程处默哼了一声,却让人赶紧取药。
    周澈打开红鳶拋来的银管。里面果然有一卷极薄的羊皮名单。
    名单上列著黑海商会在大唐境內的暗桩。
    长安、洛阳、广州、交州、扬州、凉州、沙州。
    密密麻麻。
    其中有胡商,有僧人,有书坊老板,有船行掌柜,甚至还有几名地方官吏。
    最末尾,有一个名字被红圈標出。
    萨珊驻唐总代,代號“海眼”。
    名字却空著。
    周澈皱眉:“红鳶,海眼是谁?”
    红鳶抱著孩子,脸色苍白: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。白义也不知道。整个长安,只有刚才那个胡人见过他。”
    程处默立刻看向被押著的胡人:“好啊,正主线索在他嘴里。”
    那胡人下巴被卸,说不了话,却仍用嘲讽的眼神看著眾人。
    周澈收起名单:“带回宫。”
    红鳶忽然道:“周澈。”
    周澈停步。
    红鳶看著他,声音很轻:“我给了名单,也救了你。你答应过阿娜,实话可以换命。我呢?”
    周澈看著她怀里的孩子,沉默片刻。
    “我保你女儿不死,不入奴籍。至於你,得看你交出的东西值多少,也看陛下怎么判。”
    红鳶笑了笑,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。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天快亮时,周澈带著名单、活口和红鳶回宫。
    李世民看完名单,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
    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魏徵、李靖被紧急召来。玄奘也在,因为名单里牵涉诸多佛寺。
    李世民將名单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    “黑海商会,好大的胆子。把朕的大唐当他们的货仓和赌场了。”
    周澈肋侧刚包扎完,脸色有些白,却仍站得笔直:“陛下,名单只是第一步。若要彻底拔掉他们,必须水陆並查。西北查丝路,东南查海路。广州、交州、扬州的船行和胡商会馆,都要动。”
    房玄龄沉声道:“这会牵动极大,尤其海商,地方官未必配合。”
    李靖道:“西北战事在即,內查不可乱军心。”
    魏徵道:“可若不查,商路之患迟早反噬朝廷。”
    李世民目光扫过眾人,最后落在周澈身上。
    “你有章程?”
    周澈点头:“臣建议设两路密查。西北由百骑司配合军中,借高昌战事拔除黑海商会陆路暗桩。东南以互市使司名义查海贸帐册,先不抓大鱼,先断钱路。钱断了,人自然会急。”
    李世民沉声道:“谁去东南?”
    殿內一静。
    周澈心头忽然生出不妙预感。
    果然,李世民看著他,缓缓道:“互市使是你,琉璃、烈酒、茶、官书也是你最懂。东南海贸牵涉黑海商会,你去最合適。”
    周澈还没开口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    长乐公主不顾阻拦闯了进来。
    她显然已经听说周澈受伤,眼睛红得厉害,一进殿便直奔周澈,看到他腰侧包扎的布带,脸色瞬间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