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!
    哗啦啦……
    山林在哀嚎,高大的树木仿佛被风吹过的麦子,纷纷倾倒在地,断裂的枝干与根系混著泥土裸露在空气中。
    然而,遭逢大难,林中棲息的动物却未发出任何动静。
    苍鹰与鸟蛋一同跌落在地,翅膀折断,鲜血淋漓,却连一声嚎叫都未敢发出。
    鹿、羊等动物触发大脑的保护机制,倒在地上抽搐,许多兔子老鼠甚至直接被活活嚇死。
    侥倖避开树木倾轧的狐鼬之属,缩在地上瑟瑟发抖,大气不敢出,甚至就连近在咫尺的猎物尸体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    动物们趴臥在地上,惊恐地等待著真正的猎食者离去,或者等待著被吞噬。
    然而,猎食者——自遥远地方伸延过来的、名为“密西佩苏”的黑红触手,根本不在乎这些被嚇破胆的野兽。
    它只是循著气息,一路横衝直撞,巡山穿林,直追那个给予了它生命第一次剧痛的存在。
    “…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塞拉斯眼睛睁得老大,目光死死黏在远处那声势浩大的场面上,口中喃喃问道。
    树木如稻草,巨石似沙砾,行山川若平地,神威如狱,睥睨苍生。
    它游走在大地上,仿佛神话传说中的吞噬世界之蛇。
    塞拉斯想起了自己的朋友,一个热衷於写民俗恐怖故事的作者。
    倘若她来到这里,就算是会被吞噬,也一定会想要近距离观察那怪物吧?
    但塞拉斯没有这种想法。
    他不想变成嵌在密西佩苏眼眶中的骸骨。
    “不清楚,不知道,没见过。”
    肖恩身上掛了两个人,鎧甲浸水后更加沉重,每一步都陷入鬆软的泥土。但他的脚步依旧很快,皮靴踩在鬆软的林间土地上,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    他头盔下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    这一路上,他一直在思考活木林异动的原因。
    肖恩很清楚,自己一行並未做出格的事情。
    以往进入活木林外围採药、救人、狩猎怪物、在附近过夜,都未曾引发异变。
    而今天也不是特別的日子,那真相就只有一个。
    有人对活木林展开了大规模、高质量的血祭。
    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,因为这个形似触手的怪物肖恩从未见过。
    並且根据他与塞拉斯成功给那傢伙取名为密西佩苏来看。
    甚至可能没有人见过它。
    名字,只有在社会中才有存在的意义。
    人,正是以它来区別彼此。
    身后传来的轰鸣声似乎越来越近,肖恩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。
    他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多岔路口。
    左侧是枝繁叶茂、一望无际的针叶林,中间是植被稀少、怪石嶙峋的荒芜幽谷,右侧不远处是一条十余米宽的河流,河水湍急,奔腾不息。
    肖恩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孩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隨后快速朝著河流的方向跑去。
    “大作家,抓稳了!”他微调手臂姿势,增大怀中女孩的受力点,然后猛地一跳。
    噗通!
    水花四溅。
    水不算深,但由於带著两个人,又穿著鎧甲,肖恩的小腿瞬间陷入河底淤泥中。
    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塞拉斯的衣衫,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    但肖恩似乎全然不受影响。他飞快地拔出双腿,趟著水奔向岸边。
    他这一跳直接跨过了大半个河道,仅差几步便能到对岸。
    很难想像,一个负重超过两百斤的男人跳远居然能跳出这么好的成绩。
    但肖恩却没有丝毫欣喜,而是面色凝重地望著怀中的女孩惨白的脸。
    肖恩不知道这个女孩还能坚持多久,如此剧烈的顛簸必然会使她的情况恶化,若不儘快处理,她的生命恐怕就要停留在这里了。
    但同时,肖恩很清楚,自己不能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他们尚未离开活木林的影响范围,如果现在停下,等怪物追上来,死的就是两个人了。
    也可能是三个。
    这怪物的压迫感太强了,儘管祂全程並未做出任何像样的反击,但仅仅只是抽搐,“尾巴”便能將沿途的树木抽倒。
    也许称作触手更合適一点。
    肖恩一剑划破怪物腹部的时候就后悔了,他发现在那层用腐肉、骸骨、泥浆、树枝等杂物捏造而成的偽装之下,是一条乌黑色的,伤口会冒绿色浆液的触手。
    但他的手比脑子快,又横砍了一下才收剑。
    好嘛,这下他知道了,这触手恢復能力极强,斩断也没用,一眨眼又接上了。
    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。
    触手有疼痛的概念,【你的名字】能在它身上生效。
    瞧,都跳起街舞来了。
    肖恩不知道,能力带去的剧痛多长时间会消退。
    他一直不知道。
    他砍人从不留活口。
    所以,肖恩选择跑路。
    事实证明,这个决策太对了。
    “快,脱衣服!”才上岸,肖恩就命令道,“就扔这里!”
    塞拉斯也不含糊,立刻从肖恩背上下来,从內兜里掏出笔记本攥在手里,將身上沾了水以及呕吐物的湿衣服褪下,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。
    肖恩走进岸边的树丛,找了一处背风的平地,將怀中的少女放下,熊皮的防水性很好,女孩並未湿透衣衫。
    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。
    女孩仍处於半昏迷状態,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眉头紧锁,额头滚烫,两片嘴唇上下翕动,模糊不清的字词从中溢出。
    十二岁的孩子,在孤儿院里,应该跟在米莎身后討要吃食,或者帮著纺纱。
    而不是……
    “求生欲望真的很惊人。”肖恩面无表情地扯过几丛灌木,堆在一旁遮蔽女孩的身体,“……她本有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形布袋,轻轻放在灌木边上。
    “这条河会匯入萨林江。”他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把牛皮鞘的短刀,交给塞拉斯。
    “沿著河岸走,小心野兽,一直走到天亮就安全了。”他又把头盔摘下,扣到塞拉斯脑袋上。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塞拉斯有些慌乱地看著他,“还有这姑娘。”
    “不必担心我,如果一切顺利,我会在萨林江的交匯处等你。”肖恩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女孩,
    “至於她……”
    “倘若圣神、弥赛亚、天神、女神、先知,或者別的什么东西保佑,她会没事的。”
    说完,肖恩摘下背上的弓,大步转身离去。
    “等等,肖恩先生,你要去做什么?”塞拉斯望著他的背影大喊道。
    “我去当別的什么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