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    肖恩身上缠著厚厚的纱布,坐在营帐前发呆。
    一个穿著整齐深蓝色军装的传令兵走了过来,敬礼道:
    “马蒂亚斯大人,罗南长官找您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肖恩站起身,淡淡道,“等我穿好衣服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五分钟后,肖恩掀帘走进罗南的营帐。
    没报告,没敬礼,他只是无声无息地走到主案旁,一双幽深的黑眸静静盯著那个正在低头处理公文的金髮男人。
    “坐吧。”罗南抬头,金色髮丝垂在额角,露出一张黑眼圈浓重的憔悴面孔。
    肖恩一言不发地坐下,姿態不算规矩。
    但罗南只是瞥了他一眼,便继续伏案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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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营帐內陷入沉默,只剩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
    “嘉奖下来了。”罗南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。
    “嗯,抚恤金有多少?”肖恩微微抬眼。
    “每人三十金幣,以教会拨款的形式发给各自出身的孤儿院。”罗南简短地回答。
    “那就是没有?”肖恩冷笑一声。
    拨款?
    呵,拨款能到教士老爷的口袋里,能到官员的地下室中,也能到帐面上,就是到不了孤儿院。
    “……我会去协调。”罗南闭上眼睛,从喉间挤出痛苦的呜咽。
    “他们这个月的公廩还没发,我会把钱粮寄给孤儿院,其他的,我再想办法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我攒了些钱,晚些时候拿给你。”肖恩別过头,轻声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肖恩没再说什么,帐內一时间寂静得可怕。
    “那其他的嘉奖呢?”他嘆了口气,低声问道。
    “每人军阶提升两级,每月公廩加十枚银幣。”罗南的表情愈发痛苦。
    “就这些?说的倒好听。”肖恩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,他一拳砸在桌案上,“我们就剩三个活人了!三个!那帮混蛋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每个人?”
    他深吸两口气,站起身,双手搭在罗南的肩膀上,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。
    “我们是这一战的功臣。如果不是我们打断了那个三阶血巫师的仪式,他们能吃下斯塔罗公国的部队吗?”他的声音愈发尖锐,带著变声期特有的嘶哑,
    “我们的牺牲还不够多吗?功劳还不够大吗?维克多他们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將自己的名字刻在圣碑上,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那群混蛋都不肯满足吗?”
    罗南被那双赤红的眼瞳灼得发疼,他垂下眼,艰涩地说:
    “……可我们让那个巫师跑掉了。”他攥紧了拳头,却又无力地鬆开,颓然道,“我问过的,我问过的……”
    “他们说,只有真正的圣武士才能被刻在圣碑上。”
    “狗屎!!!”肖恩鬆开手,咆哮道,“既然不承认,为何要给予他们虚假的荣耀?”
    “怪我没用,如果我砍下了巫师的脑袋,功劳就足够了……”罗南捂住脸,声音悲哑。
    “別做梦了。”肖恩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,“巫师死了又如何?结果不会变,不是谁都和你一样,將一阶圣士视作弟兄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说道:
    “低贱的耗材又怎能跟圣神的高贵战士刻在同一块石头上?”
    松枝日日被伶人吹嘘荣耀,竟真自詡高洁,睥睨嘲笑低矮的灌木。
    可它忘了:结局都都是灰烬。
    “肖恩。”罗南叫住了他,“我已为你找好了去处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怎么,他们连我们的番號也要撤掉?”肖恩转过头,嗤笑著问道。
    “不,没有,『微笑天使』的编制还在。。”罗南缓缓摇头,眼神中透著坚定,“我会把它重新撑起来,但你应该有更广阔的未来。”
    “在哪里不是杀人?”肖恩冷笑道。
    “第六集团军32步兵团的团长是我的朋友,你去做他的亲卫队长。”罗南从桌案后走出,正色道。
    “……那你呢?”肖恩皱眉问道,“你又要从头选拔一批苗子,训练三年,重建编制吗?”
    “不,审判庭找上了我,他们会给我补充人手。”罗南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意,“教学生这种事,一遍就够了。”
    “审判庭?他们找你做什么?”肖恩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你不是最討厌他们了吗?”
    “他们告诉我血巫师叫韦斯利·克劳福德,是大罪之人的血裔。”罗南道,“我会找到他,然后亲手杀了他。”
    “我留下来帮你。”肖恩立刻道。
    “需要你的时候,我会开口的。”罗南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,“不要懈怠修行,等我召唤你的那天。”
    “祝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    肖恩掀帘走出营帐,望著雨后初晴的阳光,眼神复杂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空灵的声音从侧方响起:
    “好朋友,你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是赛琳娜啊……”肖恩眼中映照出一个高挑的身影。
    她有著亚麻色的头髮、碧蓝色的眼睛,鹅蛋脸,皮肤白皙,穿著一身洁白的教士袍服,此刻正歪著脑袋,疑惑而担忧地望著他。
    “我没事,只是做了个噩梦。”肖恩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是来找罗南的吗?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赛琳娜摇摇头,眼中担忧之色愈发浓郁,“我是来找你的,自从那一战之后……”
    “都怪圣医手法太糙,治完浑身哪都疼,难受死了。”肖恩摆摆手,认真地敷衍道。
    赛琳娜是標准的圣辉教优秀女性,虔诚、坚韧、温柔、善良,视牺牲为荣耀。
    而更关键的是,她是圣歌者,这就意味著,她比普通的圣辉教优秀女性更虔诚、更坚韧、更视牺牲为荣耀。
    毕竟在圣辉教的语境里,圣战牺牲的人,会升上弥赛亚的国,永享安寧。
    而负责传播……或者说洗脑这一点的是谁呢?
    圣歌者。
    但她们从不认为这是洗脑,她们只是將自己的理解与感触,用歌声分享给信眾们。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    所以,肖恩很確信,圣辉教最虔诚的喉舌,永远无法与自己感同身受。
    即便赛琳娜是“微笑天使”仅剩的三人之一,即便她与自己亲密无间、生死与共,即便她也为同伴的逝去而悲慟……
    这操蛋的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