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既成,韩琛无意久留,在隨从簇拥下大步离去。
    苏恆缓步踱至柜檯前,只见喜儿正垂首专心翻看帐册。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交领襦裙。
    从侧面看去,胸襟处峰峦高耸,似要裂帛而出;一根素带繫於腰间,更衬得那纤腰盈盈一握。
    作为一个气血方刚的正常男人,苏恆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顿了一瞬。
    似察觉到他的目光,喜儿抬起美眸白了他一眼,却也没真生气,只是眉眼间笼上了淡淡的忧色:
    “眼珠子往哪儿乱瞟呢?过了年,你就满十六了吧?”
    苏恆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:“没错,喜儿姐记性真好。”
    喜儿却没心思跟他玩笑,轻嘆一声道:“满了十六,便是成年的丁男,名字要上黄籍了。到时候……官府就该给你分田了。”
    分得自己的田地,听著似乎是件好事。
    但在大虞王朝,实行的是“占田课田制”。
    “占田”——官府分给你地,这地归你所有,你有权耕种。
    “课田”——你名下的地,官府会划出一块,作为纳税面积,此后每年按这个数收税,与你实际耕了多少亩、年成好坏,一概无关。
    按照律法,丁男(十六至六十岁男子)一人可占田七十亩,课田五十亩。
    然而这些年大虞朝局动盪,贪官污吏横行,所谓的“占田”往往只是一纸空文,“课田”却是实实在在的义务。
    有时官府甚至將被妖魔盘踞的荒山野岭划给农户,不管人能否耕种,税却照收不误。
    不仅如此,名下有了田地的健全丁男,每年还须至少服徭役二十天。
    官府不支工钱、不管食宿,役吏动輒鞭打驱赶,役事繁重至累死人的地步也屡见不鲜。
    民间甚至有人自残手足,只为逃避徭役。
    难怪喜儿见苏恆將满十六,非但不喜,反而愁容满面。
    “长阴县的丁壮,这段日子都被徵调到黑河筑堤去了,”喜儿接著说,“听县里的风言风语,今年黑河决堤怕不是天灾,而是人祸,很可能是往生教的那帮妖人在搞鬼。
    “头一批去修堤的苦力,如今一个活口都没剩下。
    “若是消息属实,纵使你有了炼气修为,去了那种是非之地,怕也难全身而退。”
    往生教是大虞北方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组织,奉祀一位名为“极乐天母”的邪神。
    该教以“极乐世界”、“来世福报”为幌子蛊惑民眾,暗中大肆掳掠人口,以活人祭祀,与朝廷为敌。
    其凶名之盛,在北方数州之地,足可止小儿夜啼。
    苏恆笑了笑,神色倒是轻鬆坦然:
    “喜儿姐,我心里有数。
    “刚才我与韩琛做了一场交易,让他举荐我参加『擢才大典』,获取受籙资格。
    “只要成了受籙修士,往后这租税徭役便再也落不到我头上,甚至连带著家里的亲眷、门下的家丁,包括喜儿姐你,都能跟著沾光。”
    喜儿听罢,却没跟著笑。
    她嘴唇微抿,欲言又止,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。
    受籙资格……哪里是那么好拿的。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自从重生在大虞王朝,得知此世有仙后,苏恆便日夜希冀著——
    某日能有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,惊嘆他为千年不遇的奇才,从此领他踏入仙门、倾力栽培,助他一步登天。
    后来他发现,自己终究是想多了。
    这样的好事儿,在大虞王朝根本不可能发生。
    因为这是一个修行极度依赖资源、资源却又极端匱乏的世界。
    在这里,庸才若有灵药堆砌,亦能成一方高手;而绝顶天才若无资粮加身,终究只能止步不前。
    如是一来,最初那批强者,自然能凭藉力量占据更多资源。
    而掌握资源后,他们大都会优先传给自家后代。
    再加上修为高深的父母,本就更易生出天赋异稟的子女。
    於是,修仙世家纷纷崛起,割据一方,爭斗不休。
    直到八百年前,洛邑姜氏的一位雄主——姜昶横空出世。
    他以合道境巔峰的修为横扫当世,压服诸族,隨后登基称帝,定国號为“大虞”,改洛邑为“神都”,开启了大一统的独裁时代。
    然而,二百年后,姜昶为衝击更高境界,孤身远遁,自此生死不知。
    失去绝世强者的压制,蛰伏已久的世家门阀再度蠢蠢欲动。
    姜家后裔势弱,无力维繫独裁统治,无奈之下,只得与各大门阀订立了一套沿用至今的制度——“九品授籙制”。
    在这套制度下,“道籙”成了修士的命门。
    持有佩朝廷颁发的“道籙”,才算被大虞律法认可的“正规修士”,才能入宗门、进学府、免赋税、抵徭役、入仕为官,並在官办集市中合法交易药材、法器、传承玉符等修行资源。
    若无“道籙”,在朝廷眼中便与凡俗无异。
    没有资源,入不了宗门,免不了赋税,还得去服那九死一生的徭役。
    然而大虞的道籙,岂是易得之物?
    每隔三年,朝廷便会派遣授籙官分赴各地,主持“擢才大典”。
    大典依“家世、德行、资质”三项標准,为修士评定品级——九品最低,一品最高。
    其中“家世”一项,往往重於一切。
    若非世家出身,极难获得参会资格。
    显然,这套规矩的目的,就是让世家大族得以牢牢把持资源与权柄。
    而像苏恆这般出身庶民的修士,纵然已入炼气之境,却因身无道籙,仍被视作不入流的“野修”。
    他只能在悦来客栈当个店小二,凭一部《功德金书》艰难修行,法宝须去黑市谋取,灵药需亲入深山诛妖採集,还要为朝廷的苛捐杂税焦头烂额。
    如是情形下,他不得不鋌而走险——
    设法扳倒一县县尉,然后从世家家主韩琛手中,换来那封能改变命运的举荐信。
    “我目前所修的《养气诀》,是用於通经脉、开气海、筑根基的功法,最多只能用到筑基境界,”苏恆暗忖,“待日后欲结金丹、修元神,步入更高境界,必须另寻更高深的功法传承。
    “《功德金书》所予奖励隨机性极大,今后未必会再给我功法。
    “因此,我必须成为受籙修士,设法加入宗门或学府。
    “此番『擢才大典』,我绝不可错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