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    沃特大厦。
    李英杰在工位上对著电脑屏幕审核一份媒体通稿。標题是《祖国人出席信仰之光博览会:希望与信仰让美国更强大》,內容他已经来回改了三遍。
    凯文十分钟前通过內部通讯软体发来消息,说麦迪琳让公关部出一个人隨行参加博览会,负责现场媒体对接和祖国人的即时口径支持。
    人选已经定了——是他。
    李英杰没有表示异议。他保存了文档,锁上屏幕,拿起咖啡杯朝茶水间走去。麦迪琳的决定从来都不是徵求意见,是通知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著,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博览会上可能出现的媒体提问和应对策略。
    他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了。
    他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金髮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,正低头翻著自己的手提包。
    两人在走廊转角撞了个满怀。
    咖啡泼出来,溅在李英杰的衬衫袖口和那个金髮女人的手提包带上。李英杰猛然后退一步,咖啡杯差点脱手。
    “抱歉——非常抱歉——”他脱口而出,然后抬起头,看清了那张脸。
    金髮。蓝眼。
    五官端正得像是从杂誌封面上裁下来的。
    不是祖国人那种攻击性的、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完美,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带著几分疲惫和生活气息的好看。
    她穿著七人组的制服,金色与白色相间的紧身面料贴著身体线条,但她的姿態和这身制服並不搭——她正微微弯著腰,低头查看手提包上被咖啡泼湿的痕跡,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、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无奈的低嘆。
    星光。
    安妮·詹纽瑞。
    李英杰的心臟猛跳了一下,但跳的不是恐惧。
    不是见到祖国人时那种血液都凝固了的恐惧,也不是见到梅芙时那种被x光从头扫到脚的紧张。
    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惊讶,喜悦,安心,好奇,期待柔杂在一起的情绪。
    星光,按照原剧情,也许是这栋大厦里最正常,也最值得信任的人。
    “没事,”星光说,抬起头看著他,嘴角浮现出一个礼貌的微笑,“是我没看路。包能洗,別担心——你还好吗?袖子湿了。”
    李英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咖啡的袖口。
    “没事,”他说,然后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“没事。是我的错。我帮你把包擦一下——”
    “不用,真的没事。”星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,“你的袖子比较紧急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很隨意,带著一种中西部女孩特有的直率和温暖。
    这种语气和她身上那套七人组制服形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协调——制服是沃特公司特意设计的,对女性身体曲线的刻意强调,甚至说有些暴露。
    李英杰依稀记得,这是公司为了提升星光的支持率而设计的,虽然星光本人並不喜欢。
    李英杰接过纸巾,擦了擦袖子,然后把纸巾团在手心里攥紧。
    两人站在走廊中间,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沃特员工,有人侧目看了星光一眼,有人低头匆匆走过。
    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在他们的脚下投射出两道平行的人影。
    “你是新来的?”星光看著他胸前工牌上的名字,“公关部——jason李。跟凯文一个部门?”
    “对,上周入职。”
    “我就说没见过你。这栋楼太大了,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走了三个月还没把所有楼层搞清楚。”
    李英杰注意到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中透露著疲惫。
    他知道她在这栋楼里经歷了什么。
    被深海性骚扰、被沃特压制、被一个虚偽的体制包裹得喘不过气。
    她已经在这个绞肉机里待了几个月,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煎熬。
    於是他试著安慰道:“你不用搞清楚所有,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,不是么?”
    星光闻言微微一愣,嘴角那抹温暖的弧度没有消失,但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”她忽然说道,声音压低了大概半个音阶,语气从礼貌的寒暄变成了某种更私人的声调,“做好自己就好了,谢谢你的提醒。”
    李英杰还想说点什么。
    他想告诉她,他知道她经歷了什么,他知道她比这栋楼里所有人都更勇敢,他知道她將来会站在正確的一边。
    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。
    因为一旦说了,他就必须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。
    而那个解释会撕开他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精心编织的保护网。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
    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    星光看著他,忽然感觉眼前这个jason和公司里別的人不太一样。
    但电梯门打开了,有人从里面出来,走廊里的脚步声把这一刻的安静衝散了。
    她重新调整好肩上的包带,朝他点了下头。“回见。別让咖啡凉了。”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李英杰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    她的步態很稳,不像祖国人那样带著刻意展示的霸气,也不像梅芙那样带著疲惫的重负。
    就是正常地走路,一个正常人在一栋不正常的建筑里试图保持正常。
    …
    李英杰端著凉掉的咖啡回到了工位。他坐下来,盯著显示器上的通稿,但那行標题在眼前晃来晃去,一个字也改不进去。
    他感到有些烦躁。
    就从看到星光以后。
    因为从星光身上,他看到了自己的无耻。
    从他踏上这个世界的土地那一刻起,他就在不停地说谎。
    对祖国人说谎,说他是个崇拜者。
    对梅芙说谎,说他只是在帮祖国人做正確的事。
    对麦迪琳说谎,说他会配合。
    对凯文说谎,说他只是个普通的新人。
    对星光…好吧,虽然並没有对她说谎,但星光的出现,让他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虚偽。
    他每活下来一天,就要用一整套新的谎言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想法埋得更深。
    但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一个更尖锐、更嘲讽的声音:你是有选择的。
    你知道黑袍小队在哪。
    现在你就可以走出去,找到一个公用电话,给一个你知道迟早会接到你电话的人打过去,把飞机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。
    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你有机会做正確的事。
    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。更冷静,更狠——不是正確的事。
    你签了偽证。
    你对著镜头向全世界复述了那套谎言。
    你不是证人,你是同谋。
    布切尔会用你,但他不会信任你。
    祖国人会追杀你,沃特会让你消失。
    那个“正確的事”会让你死,而那些害你的人会继续活著。
    这是李英杰再次想到了星光,她同样看到了这个公司的丑陋一面,但她並没有选择逃离。
    星光怎么做到的?
    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几个月,被深海骚扰,被沃特压榨,但她没有跑。
    她留下来了。她在內部反抗。
    她没有能力杀死祖国人,但她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在一点点凿开这座堡垒的墙。
    她是正面角色。
    但什么算是正面角色?
    不跑?
    留下?
    然后像星光一样,从內部扳倒沃特这个庞然大物?
    说实话,他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,至少现在没有。
    现在他只想先安安稳稳活下来。
    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