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誒,这怎么就有看法了?”
    “要听吗?”
    “当然,不过……”
    明诗酒歪了歪头,一脸无辜问道:“王轩是谁呀?”
    林彻不说话了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 明诗酒见他这般反应,不禁失笑出声,笑得连腰都弯了下来,险些笑出泪花。
    片刻后,她深呼吸一口气,颇为艰难地止住笑声,双手合十貌似诚恳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林彻已不再看她。
    院中的气氛也不尷尬。
    至少明诗酒自己没觉得尷尬。
    她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:“你怎么突然当起一个人的老师了?”
    林彻说道:“人多麻烦。”
    明诗酒问道:“这小姑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,为什么教她修行?”
    “顺眼,性格不错。”
    林彻答得坦然。
    换做其他人听到这句话,大抵都要认为他在装腔作势,寻思修行怎可能不看天赋?
    明诗酒没有这种感觉,反而赞同,说道:“也对,你要是在意这方面,西土恐怕找不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人。”
    她话锋忽转:“不过有人以为你是想借这个小姑娘来羞辱人。”
    林彻闻言也不皱眉,好奇问道:“哪来的白痴?”
    明诗酒心想你果然是这反应,笑了笑,没有指名道姓。
    “我没有过这种想法。”
    林彻摇头说道:“我教南梔修行,是因为我不希望西土只是莲山寺的西土。”
    莲山寺已不再愿理会世俗中人的尊严,西土又何必再敬其如神?
    各自安静修行便好。
    是的,修行便是他想到的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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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以南梔的性情,修行若能有成,自会广传法门。
    林彻很清楚自己不適合做这件事——自中州归来后的风波虽已平息,但终究是在他与西土当中留下一道隔阂。
    凑巧的是,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南梔需要有一位足够不近人情的先生。
    从某种角度来看,赵齐在当天的出现,为林彻省去诸多事。
    “但你……这是在造莲山寺的反吧?”
    明诗酒的神情很是微妙。
    林彻平静说道:“当年禪宗僧人踏上这片土地,隨后上山下水修桥补路悬壶,为的不是济世救人,而是自己的修行。”
    这是禪宗甚至整个人间绕不开的一段歷史。
    两千年前,有高僧视苦行为修行最上法,因此西行至此,立下成佛宏愿。
    其时此举引起诸多僧人效仿,於禪宗內部掀起一场浩荡风波,兼之道庭的推波助澜,最终造就禪宗在事实上形成分裂的结果。
    莲山寺那道庭七宗之一的名號正是由此而来。
    明诗酒想著这段歷史,沉默片刻后,提醒说道:“这是过去。”
    林彻说道:“寺里还有人抱著这种过去的想法。”
    是衍舍大师,也是慈舟僧。
    也许是因为身份的缘故,明诗酒著实无法说服自己喜欢这个话题。
    她转而说道:“你那学生再休息下去可就不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
    林彻起身说道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明诗酒微笑婉拒,端起茶杯饮了一口,就此离去。
    林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,再抬头望向天空。
    万里无云,正晴好,未见阴霾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你在中州的那九年究竟遇到了什么?”
    明诗酒想著这个问题,墨眉微蹙。
    早在初相识时,她就对还乡的林彻抱有怀疑,疑虑那种唯有雍容二字方能形容的平静与淡泊。
    若真是落魄归乡客,怎会只是黑衫微脏,身带倦意?
    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確的,而她也確实因此得到意料之外的好处。
    但……人总是贪心的。
    明诗酒想要更多。
    是的,林彻才是让她下定决心留在西土的原因。
    前代冥尊的传承再重要,对她亦是次要。
    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明诗酒哀嘆一声,摇了摇油纸伞,光影晃动。
    七天前,她为林彻修书家中,回信上写著的那些字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看到的。
    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家中的回信,要在白家面前瞒天过海,必须要是中州六宗当中数宗的实权人物联手而为方能成事。
    是以此事绝无可能。
    明诗酒敛去思绪。
    如今还是初夏,她和他再见的不会只有今天这一面。
    那么,或早或晚,终有她认识他更多的时候。
    少女走进巷中。
    有榕树生得极茂盛,越过某户人家墙头,洒落片片阴凉。
    风起时,绿叶簌簌作响,听得让人想睡午觉。
    明诗酒停步。
    她抬起油纸伞,裙袂隨风而起,清美眉眼无半点困意,都是漠然。
    有两人缓步从巷尾两侧推门而出,而巷口早已有人等候。
    “这是刺杀?”
    明诗酒带著笑意问道。
    站在巷口那人答道:“是的。”
    明诗酒回头看了一眼,神情认真也奇怪,说道:“既然是刺杀,你们为什么要穿白衣?”
    是的,这三位刺客穿的都是白衣,且如雪。
    若是沾上鲜血,光天化日之下那该是何等的显眼?
    “拿钱办事的是杀手,不是刺客。”
    为首那人认真说道:“刺客要的就是举世皆知。”
    明诗酒想了想,说道:“有道理。”
    为首那人说道:“那么,请你去死。”
    话音落时,风中忽有破空声响起。
    一根羽箭闪电般射向少女,自巷尾袭来,直指心胸,要把青裙染做红裳。
    明诗酒没有回头,因为来不及,也是不需要。
    那把油纸伞於转眼间合拢,继而下砸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箭鏃竟是疾驰时被她手中伞砸中,不偏不倚。
    木屑飞溅而起。
    与之到来的还有明诗酒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可你们能杀我吗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前一个呼吸,她便已动身离开巷中,树荫前。
    抉择只是瞬间,明诗酒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孑然一身的刺客首领,便已奔向巷尾。
    境界在西土是无意义的事情,真正决定战斗胜负的唯有战斗者的体魄,从这个角度来看,她的选择太不合理。
    两人总比一人强。
    明诗酒对此十分清楚。
    但她仍旧如此决定。
    只因那株榕树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好,让她不愿走过那片阴凉。
    巷尾二人同样没想到明诗酒竟会做此抉择,有所意外,但未停手。
    不过瞬息,再有数道箭矢射向少女,尽皆指向要害。
    接连四下声响。
    明诗酒以手中伞,以长袖,先后躲过两箭,再於风中折腰,又躲两箭,且速度丝毫不减。
    阳光笼罩下,巷尾二人看著逆风而来的青裙少女,下意识眯起眼睛,心中居然在此刻生出逃之夭夭的衝动。
    那裙袂於风中猎猎作响。
    仿佛旌旗。
    人间万事都在转眼间。
    明诗酒已至巷尾二人身前,无视对方已然惊醒过来正在拔刀,鬆手,弃伞。
    然后出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