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门的清晨,浓雾压著生铁般的寒气。
    陈砚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,不紧不慢地嚼著一根油条。
    远处,早班大巴突突喷著黑烟,几个背著筐的农户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脚底咯吱作响。
    他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,是父亲陈建国压箱底的宝贝,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。
    他在等人,但不急。
    这种事,越到最后,越是比谁更沉得住气。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一辆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滑进胡同。
    车窗降下,露出小赵那张熬鹰似的脸,眼窝深陷,胡茬都没刮乾净。
    他一个人下的车,没带那几个黑棉袄壮汉。
    小赵走到陈砚跟前,手在兜里掏了半天,最后摸出一个红色的存摺,递了过来,动作迟疑。
    “你要的东西,六十万,一分没少。”
    “陆总说了,钱给了,以前的烂帐,一笔勾销。”
    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乾涩沙哑。
    陈砚没接,拍了拍手上的油条碎屑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纸笔带了?”
    小赵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    “陈同学,钱都给你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写份致歉说明。”
    陈砚语气很稳,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    “就写海明諮询在津门某地块的拆迁评估中,存在技术失误,导致数据偏差,现予以修正,並向住户致歉。”
    “落款,盖你们公司公章。”
    “你这不是找死吗!”
    小赵急了,手里的存摺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    “陆总给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,你还要他留白纸黑字的把柄?”
    “这不是把刀递到他手上吗?”
    陈砚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    就这一眼,小赵后背的寒毛唰地全立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你可以不写。”
    陈砚转身就走。
    “那这钱我没法收。”
    “陆总要是觉得他那个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不值这六十万,大可以试试。”
    “別!”
    “我写,我写还不行吗!”
    小赵一把拉住他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    他算是看明白了,眼前这个哪是学生,分明是个每一步都踩在人肺管子上的老江湖。
    小赵跑回车里,趴在引擎盖上,哆哆嗦嗦地写完,又从兜里摸出个沾著红印泥的公章,一咬牙,狠狠盖了下去。
    陈砚接过那张纸,吹了吹未乾的印泥。
    字跡歪扭,但內容清楚。
    他把纸折好,揣进大衣內兜,这才接过存摺。
    “替我谢谢陆总。”
    陈砚笑了,没再看他。
    直到桑塔纳的车尾灯消失在雾里,陈建国才从胡同里走出来,手紧张地在裤缝上搓著。
    “小砚,这……就完了?”
    “完了。”
    陈砚从存摺里抽出一张卡塞给父亲。
    “爸,这里有两万,您留著花。”
    “剩下的,我带回燕京给苏叔治病。”
    “这么多钱……”
    陈建国看著存摺上的数字,呼吸都重了。
    “没事,我有数。”
    陈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。
    陆海明这种人,吃了亏绝不会认栽。
    但这会儿,他顾不上了。
    回燕京的大巴车上,陈砚翻出那条昨晚深夜发来的简讯。
    是苏晚。
    【小砚,齐峰在学校闹事了。他组织了一个艺术审美修正大会,我听严老师说,他想拿《守夜人》当反面教材公开批判,要清理摄影系的投机风气。你回来千万小心。】
    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    齐峰,这老狗还真会挑时候。
    在北电这地方,一旦被扣上投机和庸俗的帽子,一个学生的艺术生涯基本就废了。
    车到燕京,天已经黑透。
    北风像刀子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    陈砚没回出租屋,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,三两口解决,然后打车直奔电影学院。
    车上,他给严怀忠回了电话。
    “严老师,我,陈砚,回燕京了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很吵,严怀忠把嗓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你先別回学校!”
    “齐峰这回玩真的了,把副校长都请来了,正在礼堂台上批判你的片子,说要一帧一帧地放,公开批斗!”
    “这事闹大了,你快躲两天!”
    “他从哪儿弄到的母带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“趁我不在,从机房管理员那儿硬要的。”
    “老头子快退休了,不敢得罪他。”
    严怀忠声音里满是无奈。
    “你听我劝,先別回来!”
    “躲不掉的。”
    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,手伸进兜里,摸到了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致歉信。
    “严老师,礼堂还有座儿吗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    “……你这孩子,怎么就不听劝?”
    “我想去听听,我的电影,到底庸俗在哪儿。”
    陈砚掛了电话。
    北电礼堂,今晚人满为患。
    台上的银幕,正定格在《守夜人》的雨夜镜头。
    未经调色的母带画面粗糲,昏暗,充满了噪点。
    齐峰穿著西装,拿著一根指挥棒,意气风发地指著银幕。
    “同学们看!”
    “这是典型的廉价窥视角度!”
    “创作者丧失了对艺术的敬畏,把镜头当成了偷窥的钥匙!”
    “这种手法,在好莱坞三流恐怖片里泛滥成灾,唯一的目的就是卖票,取悦不懂艺术的平民!”
    “如果我们学院培养出的都是这种学生,中国电影的未来在哪里?”
    台下几百號学生,不少人奋笔疾书,窃窃私语声不断。
    “我就说这片子看著邪乎,不像正经电影。”
    “听说导演为了拍片,跟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?”
    陈砚从后门进来,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下。
    这时,副校长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
    “关於陈砚同学的这部作品,学校正在重新评估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要拿出的,不只是一个分数,更是一个態度。”
    “电影艺术,不容褻瀆!”
    气氛瞬间降到冰点。
    苏晚坐在第一排,指甲把手心都快掐破了。
    她几次想站起来,都被齐峰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。
    齐峰扫视全场,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既然陈砚同学本人不敢到场,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    “后续,校方会建议取消其毕业资格,母带予以销毁!”
    “不用等后续了。”
    一个声音从礼堂最后的阴影里传来,压过了满场杂音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    唰!
    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。
    陈砚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纽扣。
    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咚,咚,咚的沉闷声响,一声一声压著齐峰的心跳。
    “陈砚?”
    “你还敢回来?”
    齐峰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    陈砚没理他,径直走到副校长面前,把那个红色的存摺轻轻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校长,这是我毕业设计的自筹资金,六十万。”
    “来源合法,去向透明。”
    “六十万?!”
    礼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    2000年的六十万,这是什么概念!
    陈砚这才转身,面向齐峰。
    “齐老师,刚才听您大谈艺术高洁。”
    “我想请教一个问题,一个连真实生活都不敢面对的艺术家,凭什么谈论艺术?”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!”
    齐峰气急败坏地吼。
    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展开,对著台下几百名学生晃了晃。
    “这是陆海明先生的海明諮询公司,刚刚盖章的致歉说明。”
    “上面承认他们在拆迁评估中存在非法行为。”
    “齐老师,听说您最近荣任海明影视的艺术顾问?”
    “不知您收的那笔顾问费,是用来给艺术遮羞的,还是用来给资本磨刀的?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齐峰的脸唰地全白了,嘴唇哆嗦著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    他做梦也想不到,陆海明那边会出这种岔子!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
    “血口喷人!”
    “是不是胡说,学校查查帐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陈砚走上讲台,一把拿过齐峰手里的指挥棒,点著屏幕上的画面。
    “您说这个镜头是偷窥。”
    “在我看来,这是介入。”
    “我要让观眾感觉到,罪恶就在身边,而不是在虚幻的银幕里!”
    陈砚的声音越来越沉,也越来越稳。
    “如果电影只能拍那些高高在上的清雅,那我们校门口卖煎饼的,拉活的,被拆迁公司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,他们的故事谁来拍?”
    “他们的艺术谁来定义?”
    “如果您觉得现实就是庸俗,那对不起,我陈砚,就做这个影坛里最庸俗的人!”
    礼堂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。
    齐峰站在一旁,手抖得像筛糠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瘫软下去。
    苏晚看著台上的陈砚,眼眶一热,视线模糊了。
    那不是需要她心疼的男孩,那是一个敢於向整个陈腐规则亮剑的战士。
    陈砚扔掉指挥棒,走下台,牵起苏晚的手,在全场的注视下,走向门口。
    “等等,陈砚。”
    副校长突然开口。
    陈砚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你的毕业证,明天来我办公室领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《守夜人》的母带,你可以带走了。”
    陈砚拉著苏晚,消失在门口。
    夜风清凉。
    两人走在操场上,苏晚靠著他,小声问。
    “小砚,我们有钱了,是不是可以给爸爸动手术了?”
    “明天就去。”
    “找最好的专家,住最好的病房。”
    陈砚握紧了她的手。
    “剩下的钱,咱们干件大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大事?”
    “去坎城。”
    陈砚看著天边的星光。
    “光入围不算本事,咱们要把那片金叶子,带回来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兜里的诺基亚响了。
    一个+33开头的国际长途。
    他按下接听键,电话那头传来皮埃尔兴奋到走调的中文。
    “陈!”
    “我的朋友!”
    “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!”
    “先说坏消息。”
    “坏消息是,你的《守夜人》被移出短片竞赛单元了!”
    苏晚的身体轻轻发抖。
    “那好消息呢?”
    “好消息是,评委会主席看完母带后大发雷霆!”
    皮埃尔在那头尖叫起来。
    “他说把你放在短片单元,是对艺术的侮辱!”
    “他们决定,把《守夜人》破格提升到《一种关注》单元当开幕片!”
    “陈,快准备一套西装,坎城的红毯,在等著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