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造暴雨在半空中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德彪西厅同款的高色温灯阵剧烈闪烁两下,彻底熄灭。
    “陈儿,停电了!”
    张远在脚手架上大喊。
    周围的老厂街陷入死寂,远处的居民区灯火通明,唯独这片工地黑成了一块铁。
    陈砚从监视器后站起身,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挤压声。
    “陆海明连电缆都剪了。”
    吴刚走到陈砚身边,手里攥著一截刚从配电箱里拽出来的断头,切口整齐。
    陈砚没看那截电缆。
    “苏晚呢?”
    “带人去城外了,水泥厂那边不给拉货,她去堵车队。”
    陈砚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枚打火机。
    “点火,把备用柴油机全推出来。”
    “这时候开机子?那动静半个津门都能听见,王买办肯定带警察来查噪音。”
    吴刚低声提醒。
    “就是要让他听见。”
    陈砚划开火机,火苗映著他鼻樑的轮廓。
    “他断我的电,我就在荒野里点一把火。去办。”
    两分钟后。
    三台苏制柴油发电机在钟楼底座后方发出剧烈震动。
    黑色的浓烟顺著排气管喷向天空,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冬夜的沉闷。
    灯阵重新亮起,比之前更刺眼。
    陈砚站在光圈中心,看著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摄影机。
    “老张,继续拍。”
    “水呢?洒水车里的水快耗干了!”
    “那就拍烟。把柴油机的废烟引到镜头里,我要那股烧焦的味道。”
    津门北郊,一家国道边的露天驴肉馆。
    屋子里瀰漫著劣质菸叶和高度白酒的味道。
    苏晚脱掉了那件精致的呢子大衣,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。
    她面前坐著六个满面红光的壮汉,个个穿著油腻的羽绒服。
    “苏小姐,不是我们不给拉。陆氏影业打过招呼,谁敢往老厂街送一吨水泥,车轮子就別想在津门转。”
    领头的车队老板姓刘,他捏著个玻璃杯,眼神在苏晚身上打转。
    苏晚从脚下的黑包里掏出两捆百元钞。
    钱重重地砸在油腻的木桌上,沾了几滴菜汤。
    “这是定金。送到工地,再给三倍。”
    刘老板斜眼看了一下钞票,没伸手。
    “钱是好东西,但也得有命花。”
    苏晚拿过桌上一瓶没开封的衡水老白乾。
    她咬开瓶盖,往空杯里倒满。
    “刘老板,陆海明能给你一年的活儿,陈砚能给你一辈子的名声。这水泥是拍国际大奖电影用的,你的车队想不想上报纸?”
    “报纸能当饭吃?”
    “那这个呢?”
    苏晚从包里翻出一张盖著法方法律顾问公章的授权书副本。
    “只要水泥到位,你们就是长片《雷鸣》的特约物流合作方。明年坎城电影节,赞助名单里有你们的名字。这名气,够你在津门横著走了吗?”
    刘老板愣了愣,隨后笑出声。
    “苏小姐,你这牛吹得响。可现在,你得先陪哥几个把这瓶酒干了。”
    苏晚没废话。
    她端起杯子,喉咙连续吞咽。
    辛辣的液体灼烧食道,她的脸色迅速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態的潮红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空杯扣在桌上。
    苏晚盯著刘老板,声音嘶哑。
    “酒干了。车什么时候发?”
    刘老板看著苏晚那双布满血丝却不躲闪的眼睛,摸了摸后脑勺。
    “妈的,这娘们儿比陆海明狠。老二,叫兄弟们起来,走便道进城!”
    老厂街工地后门。
    一辆黑色的普桑熄了灯,滑进阴影里。
    两个黑影翻下围墙,弯著腰往母带存放的简易房挪动。
    张远蹲在钟楼二层的木架上,手里的海鸥相机换成了粗重的管钳。
    “陈儿,进来了两个。要不要拦住?”
    对讲机里传来陈砚平静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放他们进去。库房里的带子是废片,正片在梁启年那儿。”
    “那咱们就看著?”
    “看著。让他们觉得事情办成了。”
    黑影熟练地撬开掛锁,钻进库房。
    陈砚坐在监视器前,看著这组“现实主义”的画面。
    十分钟后。
    库房內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    紧接著是金属碰撞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    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,右手倒提著一个男人。
    男人的左手被一个生锈的巨型钢製捕鼠夹死死咬住,血顺著指缝往下淌。
    另一个同伙被吴刚用膝盖顶在后心,脸埋进黑泥里。
    陈砚推开监视器,站起,走到院子里。
    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,掩盖了这里的惨叫。
    “搜一下。”
    吴刚从那人兜里搜出一叠照片和一部刚关机的手机。
    照片上是苏晚进出银行的特写,还有她刚才在酒馆和车队老板碰杯的画面。
    “陆海明让你们来拿母带,还是来毁人名声?”
    陈砚接过照片,一张张翻看。
    被捕鼠夹咬住的男人疼得浑身抽搐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    “陈导,怎么处理?”
    吴刚问。
    陈砚把照片扔到地上的泥水里,一脚碾碎。
    “把照片还给王买办。告诉他,苏晚喝多少酒,我就让他主子吐多少血。”
    “这两人送派出所?”
    “不用。梁所长明天要穿警服出镜,別让他这时候沾腥气。带去后山,问清楚王买办下一批派谁来。”
    陈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    远处,第一辆满载水泥的重型卡车已经亮起了远光灯。
    两道白光撕开了老厂街的浓雾。
    卡车发动机的低吼和发电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,震动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。
    苏晚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。
    她降下车窗,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。
    陈砚看著那辆车停在面前。
    苏晚跳下车,脚步踉蹌了一下,隨后稳住。
    “二十吨,標號500的特种水泥。够了吗?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带著浓重的酒气。
    陈砚脱下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“陆海明那边……”
    “他没戏了。”
    陈砚指向那座正在復原的钟楼。
    水泥罐车开始卸货,灰色的浆液顺著管道流进地基。
    柴油发电机的黑烟和水泥的灰尘在探照灯下混杂。
    “陈导!梁所长来了!”
    张远指著巷子口。
    梁启年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,腰间掛著手枪套。
    他没看地上的血跡,也没看倒在泥里的內鬼。
    他走到钟楼前,伸手摸了摸那湿润的水泥面。
    “手续办好了。这块地,现在是临时影视基地。”
    梁启年看向陈砚。
    “可以拍那场崩塌了吗?”
    陈砚接过张远递来的取景器,对准梁启年的脸。
    “等天亮。陆海明会带著拆迁队过来。”
    “我要在那时候,当著他的面,把这楼炸了。”
    发电机还在怒吼。
    苏晚靠在陈砚肩头,闭上眼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    工地门口。
    王买办坐在桑塔纳里,看著那三台喷火的发电机。
    他拨通了陆海明的电话,手在发抖。
    “陆总,他们……他们在工地上扎了根。水泥车进了场,梁启年带人守在门口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“明天上午十点,部里的审查组到北电。陈砚如果不回来,他就再也拿不到龙標。”
    “去把那个钟楼的承重柱给我锯了。我要让他拍戏的时候,真的砸死几个人。”
    陆海明的声音在话筒里阴冷如毒蛇。
    王买办看著工地围墙上架起的铁丝网,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他没敢告诉陆海明,刚才派进去的两个兄弟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
    黑暗中。
    陈砚站在钟楼顶端。
    他看著脚下这座復仇的祭坛。
    每一块砖,每一桶水泥,都刻著前世的诅咒。
    他把手心里那张写著秘密帐目的纸条团成球,塞进了还没凝固的水泥缝隙里。
    “老张,灯光收束。给地基一个特写。”
    陈砚盯著取景器,手指缓缓按下了录製键。
    画面里。
    那块刻著“还债”二字的青砖,被粘稠的灰色水泥彻底吞没。
    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