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从撕碎了那张白纸。
    碎纸屑混著唾沫,溅在保险箱的铅层上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睛死死锁住陈砚的脸。
    “停车!”
    刘从对著驾驶位大吼。
    吉普车在海堤边缘甩出一个横移,轮胎剧烈摩擦碎石。
    陆海明的奥迪在前方减速,红色剎车灯在夜幕中刺眼。
    陈砚坐在后排,手腕搭在膝盖上。
    “刘处长,你拿错带子了。”
    陈砚重复了这一句。
    刘从一把拽住陈砚的衣领,力道极大。
    “带子在哪?藏在工地哪个坑里了?”
    陈砚没有挣扎,任由领口被拧紧。
    “那三卷带子,现在应该已经在开往燕京的客车上。”
    “刘处,你刚才拿走的,只是剧组用来挡灰的过场废片。”
    陆海明推开车门,踩著黑色的泥地走过来。
    他没有穿刚才那件西装外套,衬衫湿透,贴在胸口。
    陆海明站在吉普车窗前,隔著玻璃盯著陈砚。
    “陈导演,你长了颗好脑袋。”
    陆海明伸手扣了扣车窗。
    “但燕京太远,津门的海太近。你走不出这条海堤。”
    陈砚笑了笑,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皮笑肉不笑。
    “陆总。那叠帐目原件,你也没拿到。”
    “你可以杀了我,也可以让刘处长把我埋进海堤。”
    “但只要我十二小时不回燕京,底片和帐目就会出现在部里的举报信箱。”
    陈砚调整了一下坐姿,避开刘从的手指。
    远处。
    老厂街的方向突然腾起一道橙色的火光。
    那是照明弹。
    刘从的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。
    “刘处!工地有人闯入!是王买办的人!”
    “他们和那帮老工人打起来了!”
    “现场太乱,我们压不住!”
    陆海明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    他猛地转头看向老厂街的方向。
    “王买办?我没让他去工地。”
    陈砚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平直且冷。
    “陆总。海明影业这块肥肉,想咬一口的人不止我一个。”
    “王买办跟著你干了十五年。你进去了,他拿什么养老?”
    “那张底牌,他也想要。”
    陆海明咬碎了后槽牙,挥手示意保鏢上车。
    “回工地!”
    奥迪车轮捲起泥沙,在海堤上强行调头。
    两辆绿色吉普车紧隨其后。
    陈砚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树。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修罗场才刚刚开始。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    老厂街107號废墟。
    雨后的泥浆散发出刺鼻的土腥味。
    王买办拎著一根黑色的短棍,脚踩在坍塌的木樑上。
    他身后跟著三十几个穿著黑雨衣的男人,手里全是钢管和开山刀。
    “姓吴的,让开。”
    王买办用短棍指著正前方的坑洞。
    “那是陆总的东西。他进去了,这些东西得归我保管。”
    吴刚横握著一根生锈的撬棍,站在泥水里。
    他左腿的残疾让他站姿有些歪斜,但脊背挺得像一根铁钉。
    十二名老工人围在他身后,手里攥著扳手、瓦刀和砖头。
    “陆海明的狗,没资格碰这儿的一块砖。”
    吴刚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    他的眼神穿透雨雾,钉在王买办的脖子上。
    “弄死他们。”
    王买办挥下手。
    黑雨衣们嚎叫著衝进泥潭。
    一根钢管砸向吴刚的头部。
    吴刚侧身,撬棍顺著钢管的缝隙滑入,精准地顶在对方的心口。
    “喀嚓。”
    骨骼碎裂声被泥水的飞溅声掩盖。
    那个黑雨衣倒飞出去,撞在断裂的石柱上。
    苏晚站在简易房门口,手里握著那个生锈的铁盒。
    她没有躲进去。
    她看著泥潭里的搏杀,手指用力收紧。
    一个打手绕过吴刚,冲向苏晚。
    苏晚抄起旁边的铁杴,没有犹豫,用杴刃狠狠拍在对方的侧脸。
    “滚!”
    苏晚的声音发狠,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劲头。
    打手摔进泥里,满脸是血。
    王买办盯著苏晚手里的铁盒,眼球充血。
    “盒子给我!我放你们走!”
    他快步跨过断梁,短棍扫向吴刚的膝盖。
    吴刚冷哼一声,扔掉撬棍,直接用双手锁住王买办的肩膀。
    两个男人的身体撞在一起,在泥坑里疯狂翻滚。
    “那是梁家的命!”
    吴刚发出一声低吼。
    他用额头狠狠撞在王买办的鼻樑上。
    血瞬间爆开。
    王买办惨叫一声,手里的短棍脱落。
    吴刚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,手指陷进皮肉。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我这条腿断在里面。今天,你拿命来填!”
    老工人们组成了一堵肉墙。
    他们虽然年纪大了,但动作里带著一种老师傅的狠辣。
    一个老工人攥著扳手,连续敲击两名打手的脚踝。
    另一个老工人用绳索套住对方的脖子,用力往后拽。
    泥水被染成暗红色。
    废墟上方的灯阵依然亮著,白光照得这些人的脸像鬼魅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陆海明的奥迪车衝进了工地大门。
    车头撞翻了一个黑色的脚手架,钢管散落一地。
    陆海明推开车门,看著满地的混乱,脸色铁青。
    “王买办!你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王买办从泥里挣扎出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    “陆总!我来帮你拿证据!陈砚这小子诈你!”
    陆海明没看他。
    他转头盯著站在不远处的陈砚。
    陈砚从吉普车上走下来。
    刘从紧跟著他,手里的卡尺已经换成了一副手銬。
    “陆海明。你看看这满地的人。全是你这些年造的孽。”
    陈砚走到苏晚身边,接过那个铁盒。
    他当著陆海明的面,缓缓打开了盒盖。
    里面没有金条,也没有所谓的帐目。
    只有几张发黄的照片,和一叠刻著名字的施工日誌。
    陆海明往后退了两步,踩进了一个没过脚踝的泥坑。
    他看向地基那个深处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    梁启年从另一边的吉普车上跳下来。
    他没有看陆海明,也没有看王买办。
    他径直跳进了那个被大钟砸开的深坑。
    雨后的地下水已经不再喷涌,只有细细的泥流在石缝里钻。
    梁启年跪在深坑里。
    他用手指抠著那些坚硬的石块。
    指甲断了,血混进泥里。
    “小妹……”
    梁启年的嗓音已经哑得听不出调子。
    废墟上一片死寂。
    打手们停下了动作。
    老工人们站立在侧,手里还攥著沾血的工具。
    陆海明想跑,但吴刚带人封住了所有的退路。
    刘从站在原地,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,露出里面盖著红章的文件。
    “挖到了。”
    梁启年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隨时会散的烟。
    他从泥浆里缓缓抬起手。
    手心里躺著一个东西。
    那是半截红色的塑料,边缘被泥土磨得圆滑。
    那是一个发卡。
    二十年前津门百货大楼最流行的款式。
    梁启年举著那个发卡,身体剧烈颤抖。
    他没有哭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砂纸磨过的响声。
    他把发卡按在自己的心口,整个人蜷缩在泥坑里。
    “陈导。”
    梁启年仰起头,老泪和著泥水流进嘴里。
    “她还在这儿。她一直在等我带她回家。”
    陆海明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    他扶著车门,剧烈地乾呕起来。
    王买办看准机会,想往后门跑,被张远一个飞铲踹翻在废墟堆里。
    陈砚走到地基边缘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个红色的发卡,看著梁启年苍老的脊背。
    他伸手按下了怀里一直没鬆开的那个录製键。
    这不是电影里的画面。
    这是写在津门地基里的判决书。
    陈砚看向刘从。
    “刘处。这个证据,你还封吗?”
    刘从后退两步,手里的手銬掉在泥里。
    他没说话,转过身,迅速跑向了自己的吉普车。
    “老张。换卷。”
    陈砚的声音很冷。
    他看向苏晚。
    苏晚走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    她的手很凉,但没有再抖。
    陈砚指著陆海明。
    “把他架过去,让他看著老梁挖。”
    “这最后一组镜头,我要陆总本色出演。”
    吴刚和两名老工人走过去。
    他们一人一边,像拖死狗一样把陆海明拽到了深坑边缘。
    陆海明盯著那个红色的发卡。
    他想闭眼,但吴刚的手死死扳住了他的下頜。
    “陆总。你看清楚。”
    吴刚在他耳边低声说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你那栋海明艺术中心的地基。”
    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