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是陈砚时间。”
    陈砚撇下这句话,肩膀撞开那名律师,皮鞋在实验大楼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迴响。
    陆家律师踉蹌了一下,手里的律师函被风带倒,掉在潮湿的台阶上。
    “陈先生!你这是非法占据!”
    律师在身后喊,声音有些破。
    陈砚没停,右手推开厚重的隔音橡木门。
    “老张,带吴刚他们去二號机房。”
    陈砚头也不回,“挡路的,直接扔出去。”
    张远应了一声,反手关门,高大的身躯堵住了走廊里的视线。
    实验大楼內部瀰漫著一股显影液的酸涩味,那是这栋老楼特有的气息。
    台阶上方,严怀忠拄著拐杖走下来。
    老头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    他身后跟著两名穿制服的保安,手里拎著沉重的扳手和撬棍。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
    严怀忠在陈砚面前站定,视线落在陈砚沾满泥点的裤脚上。
    “回来了,严老师。”
    陈砚说。
    严怀忠抬起拐杖,指了指窗外。
    那是海明艺术中心的方向,几名校工正架著长梯。
    工人们挥动榔头,钉在墙上的金色字体被一个个凿下来。
    “海”字落在大理石底座上,发出一声闷响,摔成了两半。
    “撤了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“不光是撤了。”
    严怀忠转过身,示意陈砚跟上,“部里刚批的文件,这里以后叫北电实验电影基地。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右手在拐杖头上摩挲。
    “正职的文件也下来了,我老头子还得在这一线再烧几年。”
    陈砚点头,步子迈向走廊尽头的剪辑室。
    “陆海明在津门招了不少,除了命案,还有这几年洗钱的证据。”
    严怀忠压低声音,“那捲带子,你护得对。”
    两名保安快步走出门,开始在那名律师面前设置警戒线。
    红色的警戒带被拉开,律师被拦在十米之外,只能不停地对著手机吼叫。
    陈砚走进机房,苏晚已经在那台莫维奥拉剪辑台前坐下。
    她正在整理那一叠厚厚的胶片盒,手指上缠著保护用的医用胶带。
    “陈砚,国际长途。”
    苏晚把一个黑色的电话听筒递过来。
    听筒里传出急促的电流声,伴隨著文森特那种带著巴黎腔的蹩脚英文。
    “陈!你这个疯子!”
    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在咆哮,“圣米歇尔大道的那些评委看完直播,现在全在找我!”
    陈砚把听筒夹在肩膀上,右手拉开一个胶片盒,取出里面的底片。
    “文森特,你应该谈个好价格。”
    陈砚说。
    “已经谈好了!三百万美金!这是全版权的预售合同!”
    文森特在那头喘著粗气。
    “威尼斯电影节的马克选片人说了,只要你把《雷鸣》剪出来,竞赛单元的席位直接给你留著。”
    陈砚把底片固定在剪辑台的转轴上,转动手柄。
    胶片齿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黑色的影带在光板上滑过。
    “文森特,我要的是开幕片的位置。”
    陈砚的声音很平静。
    “没问题!三百万美金的支票已经发往香港了,你可以直接兑现。”
    陈砚掛断电话,看向苏晚。
    苏晚放下了手里的剪刀,视线在屏幕上的预售金额上停留了一秒。
    “三百多万美金。”
    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陈砚,我爸欠的那笔帐,我刚才让林姐去处理了。”
    “处理乾净了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,上面盖著债权转让的红章。
    她当著陈砚的面,把那张收据撕成了几瓣,丟进旁边的碎纸桶里。
    “陆海明的律师刚才还在门口,想要那份假合同。”
    苏晚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。
    梯子上的工人已经把最后一个“心”字凿了下来。
    整片墙壁只剩下一排深深浅浅的凹痕。
    陈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有点火。
    “让他们闹。”
    陈砚说,“陆海明出不来了,他那些所谓的基业,现在全是无主之物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对张远挥了下手。
    “老张,把津门带回来的那组爆破镜头装上,我要把那座钟楼再『盖』一遍。”
    张远愣住,“不是刚炸了吗?怎么又盖?”
    “那是真实的死亡。”
    陈砚走到巨大的摄影棚草图前,手指点在模型上。
    “但在电影里,我要的是这种死亡带来的神圣感。”
    他抓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,在设计图的钟楼顶端画了一个圈。
    “这一段,用升格拍摄,我要每一块崩开的砖头,都有它自己的节奏。”
    吴刚推门进来,手里拎著一袋子烧饼。
    他把烧饼放在操作台上,瘸著腿走向陈砚,把一卷厚厚的图纸摊开。
    “陈导。燕京这边的动作班底我联繫好了,全都是当年被陆海明排挤出去的老伙计。”
    吴刚拍了拍图纸,掌心沾著黑色的灰烬。
    “他们说了,不要钱,只要能在电影里看著陆海明那栋楼再塌一次,他们自己带饭干。”
    陈砚看著那些图纸,上面標註著精確的爆破点和受力结构。
    “吴哥,去棚里盯著。一个星期內,我要看到钟楼的框架。”
    吴刚点头,拎著空袋子走出房门,步子虽然跛,但踩得很稳。
    剪辑室內重新陷入安静,只有胶片盘旋转的嗡嗡声。
    苏晚坐在侧边的木椅上,身子靠向椅背,眼睛微闭。
    “累了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“不累。”
    苏晚睁开眼,“就是觉得这几天的太阳光,有点晃眼。”
    陈砚走到她身后,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    苏晚反手握住陈砚的手指,力道很大,指甲掐进陈砚的皮肤里。
    陈砚俯身,额头抵住她的髮鬢。
    空气里混合著洗髮水的清香和陈旧胶片的醋酸味。
    “陈砚,要是咱们没去坎城,现在会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苏晚问。
    “没有那种假设。”
    陈砚鬆开手,走回剪辑台前,“我们註定会在这里。”
    他拉动手柄,画面定格在梁启年捧著红色发卡的那一帧上。
    梁启年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沟壑纵横,眼神里透著一种死水微澜的解脱。
    陈砚拿起切片刀,压下。
    “咔。”
    一段多余的胶片被裁切掉,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    深夜。
    实验大楼的灯火几乎全熄了。
    陈砚靠在剪辑室的沙发上,面前是一盒已经凉透的便当。
    苏晚在一旁的小床上睡著了,身上披著他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。
    门缝下传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。
    一个蓝色的信封从门缝底塞了进来,撞在陈砚的皮鞋尖上。
    陈砚睁开眼。
    他没有起身,而是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几秒。
    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四个手写的原子笔字:陈砚亲启。
    他弯腰捡起信封,撕开火漆。
    里面没有信纸。
    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片,边角粗糙,像是从什么包装盒上隨手撕下来的。
    纸片的一面是熟悉的红色底纹,上面印著华语电影的龙標图案。
    但龙標的中间被硬物划出了一个巨大的“x”,深得几乎割透了纸背。
    陈砚把纸片翻过来。
    背面写著一行凌乱的钢笔字:
    “陆海明只是个搬砖的,別来上海。”
    字跡最后的一横拉得很长,斜著插向纸张边缘。
    陈砚的手指在那个“上海”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    墨水还没完全乾透,蹭在他的指尖上,留下一道浅黑色的印跡。
    他起身走向窗边。
    楼下的空地上,那堆从墙上凿下来的金色字体还没被清理走。
    “海”字剩下的那一半残骸,在月光下泛著一种令人不適的惨白色。
    陈砚掏出打火机。
    蓝色的火焰吞噬了纸片的边缘,火舌迅速蔓延。
    灰烬落在窗台上,被夜风一吹,散进了黑暗里。
    他重新走回剪辑台,拧开了射灯开关。
    强光打在胶片上,投射出电影开篇的第一个镜头。
    那是陈砚自己的影子,重叠在废墟的轮廓里。
    陈砚抓起剪辑刀,再次对准了下一段胶片的接口。
    画面在这一刻定格,陈砚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