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陈砚关上车门。
    调查组的黑色轿车启动,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。
    郑坚把那张报纸平铺在膝盖上。
    他指著林清秋躺在担架上的黑白照片。
    “陈导演,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。”
    “腰椎神经压迫,伴隨软组织损伤。文章里说,她以前是专业舞者,这一下彻底断了她的职业生涯。”
    陈砚低头看向那份报纸。
    油墨在指尖留下灰色的影。
    “郑组长,那是旧伤。”
    “沈从周把因果关係调了位。”
    郑坚收起报纸,看向车窗外。
    “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,因果不重要。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。”
    轿车驶入招待所院內。
    铁门关闭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燕京电影学院行政办公楼。
    严怀忠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叠刚送达的內参资料。
    三名校务委员会的老师站在桌对面试。
    刘主任率先开口。
    “严老,这事闹得太大了。”
    “《京城娱乐报》虽然是小报,但传播速度很快。现在家属、媒体、甚至上海那边的协会都发了声。”
    “学校的名声不能被一个学生毁了。”
    严怀忠端起茶杯,没有喝水。
    “那是学术课题。部里有章子。”
    “刘主任,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,就要撤资停工?”
    刘主任拍了拍桌上的报纸。
    “病歷是真的。人也是被抬出来的。这叫虐待演员。”
    “建议暂时封锁实验大楼。等陈砚的调查有了结果再说。”
    严怀忠放下杯子,指关节敲击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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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封了楼,底片谁来管?”
    “你们谁能承担那三百万美金的赔偿责任?”
    办公室內陷入沉默。
    严怀忠推开椅子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我会让陈砚拿出一份详细的拍摄记录。在那之前,基地不能停。”
    津门。
    第一中心医院。
    苏晚带著律师,站在档案室的窗口前。
    窗口后方的办事员翻动著登记薄。
    “302病房林清秋的病歷档案,现在不能查。”
    苏晚向前跨了一步。
    “我们是当事人。我有演员的委託书。”
    “查一下昨晚谁动过档案复印机。”
    办事员避开苏晚的视线,合上本子。
    “复印机坏了。昨晚的值班人员周某今天请假了。找不到人。”
   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法律意见书,推过柜檯。
    “非法泄露患者隱私,涉及刑事责任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已经报警。警察半小时后到。”
    办事员脸色变了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办公室后方的阴影处。
    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按住了那份文件。
    “是误会。院方正在核实。请去休息室等候。”
    苏晚盯著中年男人的胸牌:副院长魏某。
    “魏院长,上海製片厂的魏成跟你是什么关係?”
    魏院长没有回答,示意保安过来。
    “这里是医院。请不要大声喧喧譁。”
    苏晚被请出了走廊。
    她靠在白色的瓷砖墙壁上,拿出手机拨通了张远的號码。
    “医院这边被按住了。沈从周的人提前打过招呼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传出磁带转动的声响。
    张远压低声音答。
    “苏姐,我已经在剪辑室了。严老把备份拷贝送过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林清秋醒了。你要不要过来?”
    苏晚掐断电话,推开了302病房的门。
    林清秋撑著身体坐在床头,脊背挺得很直。
    那份《京城娱乐报》就被她踩在脚底下。
    报纸已经湿透,上面的黑体字扭曲成一团。
    苏晚走过去,想扶住她的肩膀。
    林清秋拨开了苏晚的手。
    “苏姐,他们说我瘫痪了。”
    苏晚摇头。
    “那是捏造。医生说了,只是肌肉撕裂引发的旧疾。”
    林清秋指著自己的腰,声音平稳。
    “我不怕疼。但我怕观眾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以后看我的电影,第一反应会是:哦,这就是那个被导演折磨到残疾的可怜女人。”
    “我的表演,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卖惨。苏姐,这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    林清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手在发抖。
    苏晚夺下杯子,重新倒了温水。
    “陈砚会处理。他从来不吃亏。”
    林清秋看向窗外,远处是码头的塔吊。
    “让他別发声明。声明没用,没人信导演。”
    “让他把那段样片发出去。让他们看我是怎么掉下去的。”
    燕京,招待所审讯室。
    陈砚坐在桌前,手里拿著一只黑色的原子笔。
    他在纸上画著钟楼的结构图。
    郑坚推门进来,带入一阵寒气。
    “陈砚,有人实名举报。你通过香港帐户转移的资金,涉及虚增成本和洗钱。”
    陈砚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锐利的线条。
    “资金来源是法方法务部的保函。郑组长,你应该去查沈从周在离岸帐户的交易记录。”
    “他去年在开曼群岛註册了三家皮包公司,专门套取国內合拍片的返税。”
    郑坚愣住,俯下身盯著陈砚。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    陈砚放下笔,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。
    “这种信息差,沈从周以为只有他能玩。”
    “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。之后我要见我的律师。”
    郑坚冷哼一声。
    “律师进不来。你现在是隔离审查。”
    陈砚推开椅子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十分钟后,我会把沈从周涉及的所有帐目清单写下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    “我要联络我的剪辑师。我需要他在样片会上展示证据。”
    郑坚权衡了片刻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副手,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凌晨五点。
    燕京北郊。
    张远坐在冰冷的剪辑机前,眼眶周围全是血丝。
    他戴著耳机,逐帧切分磁带。
    “砚哥,爆破组的原始记录都在这。”
    “还有林清秋入组前签署的身体状况免责书,以及保险公司的保单。”
    陈砚通过內线电话指挥。
    “把第42场,第3镜头的原始素材调出来。不要修色,要原片。”
    “把林清秋在泥潭里挣扎的那五秒钟,单独拉出来,反覆循环。”
    张远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录入键。
    “明白了。这是要跟他们硬碰硬?”
    “不,是给沈从周办葬礼。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
    陈砚收起手机,將其推给旁边的监管人员。
    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,开始默写一串串复杂的数字和日期。
    每一行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。
    那是沈从周在未来五年內会被揭发的秘密帐目,现在被陈砚提前提取出来。
    窗外的雪停了。
    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。
    沈从周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,手里握著一个特製的烧號手机。
    他拨通了陈砚的备用號码。
    电话接通。
    陈砚的声音很冷。
    “沈总,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沈从周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    “陈导,报纸上的病歷只是开胃菜。这种舆论攻势,你能扛几天?”
    “下一次见报的东西,会涉及到苏晚。或者你父亲在上海的那座旧工厂。”
    陈砚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,动作极其平稳。
    “沈总。你那只玉扳指,是清中期的吧?”
    沈从周的动作僵住。
    陈砚继续说道。
    “可惜是赃物。1998年西安博物馆失窃案的清单里,有一枚一模一样的。”
    沈从周握紧手机,指关节由於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。
    “你嚇唬谁?”
    陈砚撕下那页纸,递给旁边的郑坚。
    “东西在沈从周上海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第二格。”
    陈砚对著电话吐出一个字。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他掛断电话。
    郑坚看著纸上的內容,脸色变了又变。
    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部里的直连线路。
    “我是郑坚。申请异地调警。目標上海,武康路。”
    此时,招待所门外。
    苏晚停下车,从驾驶座走出来。
    她手里拿著一份密封的录像带盒。
    两名校警拦住了她。
    苏晚把磁带举过头顶。
    “这是陈导给严老的样片。谁敢拦,谁负责。”
    校警对视一眼,缓缓让开了位置。
    沈从周盯著被掛断的手机,感觉到掌心的冷汗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保险柜前。
    密码旋钮转动。
    柜门开启。
    那枚翠绿的玉扳指静静躺在天鹅绒衬里上。
    沈从周突然伸出手,想把它抓出来扔进窗外。
    但手伸到一半,动作凝固了。
    他的余光看到,窗外的街道尽头,三辆白色的警车正由远及近。
    警报声没有响起,但那抹蓝红交替的光已经在雪地上炸开。
    沈从周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    他手中的手机再次震动。
    只有一条简讯,发件人是陈砚。
    【钟声响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