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鬆开取景器的摇柄。
    镜头里的画面停止跳动。
    他转身推开剪辑室的门,胶片在铁盒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
    “车准备好了。”
    吴刚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著两只帆布袋。
    陈砚穿上风衣,繫紧腰带。
    “清秋,拿上旗袍。”
    陈砚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清秋。
    林清秋撑著拐杖站起身,右手指尖扣住黑色塑胶袋的边缘。
    几个人穿过北电的操场。
    麵包车停在实验大楼后门,发动机没熄火,排气管冒出白烟。
    三小时后,燕京火车站。
    陈砚把一叠车票递给张远。
    “你带底片走软臥,我跟吴刚带林清秋坐下一班。”
    陈砚叮嘱。
    张远接开车票,把背上的摄影包往上提了提。
    “砚哥,到了上海直接去那厂子?”
    “去晨光。”
    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隔天,上海,yp区。
    这里的街道很窄,两边的电线桿掛著湿噠噠的衣服。
    晨光私营製片厂就在一条弄堂的尽头。
    生锈的铁门虚掩著,门缝里飘出化学药剂的味道。
    陈砚跨过门槛,鞋底在积水的红砖地上踩出动静。
    “顾主任在吗?”
    陈砚喊了一声。
    一个穿著蓝灰色工装的老头从暗房里走出来。
    老头手里拿著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,皮肤布满褶皱。
    “严怀忠介绍的?”
    老头停下动作,打量陈砚。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    陈砚递过去一根烟。
    老头接过烟,別在耳朵后。
    “叫我顾长河就行,老严打过招呼了。”
    他领著眾人走进车间。
    屋子里摆著一台六十年代的洗片机。
    张远快步走过去,绕著机器转了两圈。
    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照进齿轮组。
    “砚哥,油没干。”
    张远伸手抹了一把轴承。
    黑色的润滑油滑腻且厚。
    “保养得不错,比学校里那台还好。”
    张远旋开內桶,检查刮片刀。
    顾长河蹲在旁边,从兜里掏出火柴擦燃。
    “这机器没断过火。”
    顾长河吐出一口烟。
    “上海滩有些片子不能进大厂,都送我这儿来。”
    陈砚走到机器背面,目光落在一处红色的电机盒上。
    盒盖缝隙里塞著一张发黄的封条。
    林清秋此时也走了过来。
    她死死盯著那张纸。
    封条的红章已经褪色,边缘翘起,沾著灰。
    上面的日期手写得很清晰:1991年7月。
    林清秋的呼吸变快,撑著拐杖的右手在颤抖。
    陈砚发现了。
    他没有移开目光,只是伸出手,按在林清秋的手背上。
    冰冷,且僵硬。
    “九一年?”
    陈砚转头看向顾长河。
    “那年夏天,厂里洗过一批东西。”
    顾长河转动著手里的核桃。
    “是不准留档的片子,洗完就贴了封,没人动过。”
    林清秋猛地抽回手,转过身走向门口。
    拐杖撞击水泥地的声音急促且沉重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苏晚低声问。
    陈砚摇头,没有追问。
    他看向顾长河,指著旁边的温控表。
    “顾师傅,不谈以前。”
    陈砚的声音很平。
    “这条线,能不能保证威尼斯版色彩稳定?”
    顾长河站起身,绕到显影槽旁边。
    他掀开盖子,鼻子凑过去闻了闻。
    “机器没问题,手艺没问题。”
    顾长河皱起眉头。
    “但缺一组药水。”
    “什么药水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“进口的显影稳定剂,要柯达12號配方的。”
    顾长河把毛巾扔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上海大厂的库房里有,但沈从周的人把门看死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外购。”
    苏晚从包里掏出行动电话。
    陈砚按住她的手。
    “没用。沈从周既然堵了,外面的药剂公司不敢卖。”
    此时,苏晚的电话响了。
    是林淑芬打来的。
    “陈砚在吗?”
    林淑芬的声音很大。
    陈砚接过电话。
    “讲。”
    “上海的药剂渠道全断了。”
    林淑芬在那边喘著粗气。
    “沈从周放出话,谁卖给你们东西,就是跟上海电影局过不去。”
    “这笔宣发款我暂时动不了,被审计盯著呢。”
    陈砚掛断电话,把天线收回去。
    “张远,带那几卷废片去明面上的洗印厂打幌子。”
    陈砚吩咐。
    “吴哥,看好门,除了咱们的人,谁也別进。”
    顾长河看向陈砚。
    “打算抢?”
    “不抢,买。”
    陈砚系上扣子。
    “找那些有存货、但不怕沈从周的人买。”
    顾长河冷笑一声,把菸头踩灭。
    “倒是有个地方,老厂区的医务室。”
    “有个老厂医,九十年代管过器材库,私底下扣了一批过期药剂。”
    “虽然过期,但那是原厂货,比现在的合成药管用。”
    陈砚抬起手,看了一眼表。
    “带路。”
    两人走出厂房。
    林清秋坐在弄堂口的石凳上,低著头,手里捏著那个塑胶袋。
    陈砚走过她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清秋,在这儿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林清秋没抬头,声音很轻。
    “那年夏天,我也在上海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陈砚说。
    他跨上顾长河的边三轮摩托。
    摩托车在青石板路上顛簸,引擎声震耳欲聋。
    上海的细雨开始下落。
    陈砚坐在挎斗里,用手挡住雨水。
    “顾师傅,那老厂医什么脾气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顾长河拧大油门,避开一个水坑。
    “脾气古怪,认钱不认人。”
    摩托车钻进一片废弃的家属区。
    红砖墙上到处写著红色的“拆”字。
    顾长河把车停在一栋筒子楼前。
    “他姓魏。”
    顾长河下车,整理了一下淋湿的衣服。
    陈砚跟著他走上窄小的楼梯。
    楼道里堆满了旧纸箱和碎砖头。
    顾长河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铁门上敲了敲。
    “魏大夫,有生意。”
    屋子里传出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    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。
    一双浑浊的眼睛往外看了看。
    “谁啊?”
    “我,老顾。”
    门锁发出咔嚓声。
    一个穿著白大褂、脖子上掛著听诊器的瘦老头开了门。
    屋子里光线昏暗,到处是玻璃瓶。
    老头扫了陈砚一眼,转过身往里走。
    “要什么药?”
    “柯达12號稳定剂,存货。”
    顾长河走进屋。
    老头停下脚步,回头看著陈砚。
    “沈从周不让人卖东西给北边来的导演,你不知道?”
    陈砚走上前,从包里拿出两扎现金,放在布满灰尘的药柜上。
    “我买药,不买沈从周的规矩。”
    老头看著那叠钱,嘴角撇了撇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甲缝里藏著黑色的药垢。
    他数了数钱,放进抽屉。
    “等著。”
    老头走进內屋,里面传来挪动木箱的声音。
    顾长河靠在药柜旁,低声对陈砚说:
    “这老头心狠,当年在厂里没人敢惹。”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头拎著两只密封的棕色玻璃瓶走出来。
    瓶身上贴著外文標籤,已经泛黄。
    陈砚接过瓶子,晃了晃。
    液体清澈,没有沉淀。
    “是真货。”
    陈砚说。
    他正准备离开。
    老头突然开口,声音阴测测的。
    “听魏成说,你在燕京很有名气?”
    陈砚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    “你认识魏成?”
    老头拿出一块抹布,慢吞吞地擦拭手上的药粉。
    “他是我的堂侄,打小就跟我学摆弄这些药水。”
    老头抬头,目光盯著陈砚的脸。
    “他那手伤残鑑定的功夫,也是跟我学的。”
    陈砚的指节压在玻璃瓶的瓶塞上。
    顾长河在旁边愣住了,核桃掉在了地上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陈砚对顾长河说。
    他拎著药瓶走出房门。
    身后传来了铁门锁闭的沉重声响。
    陈砚走下楼梯,皮鞋在潮湿的阶梯上发出迴响。
    “陈砚,这药还敢用吗?”
    顾长河追上来,嗓音沙哑。
    陈砚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走到弄堂口,看著雨幕下的上海街道。
    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头闪过。
    那是沈从周的车。
    陈砚把玻璃瓶放进怀里,眼神盯向远方的路灯。
    “药是真的就行。”
    “至於魏成,让他来拿这笔帐。”
    他大步跨上摩托车。
    顾长河发动引擎。
    白烟在细雨中散开,遮住了陈砚的身影。
    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