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启年的声音混著电流,在桑塔纳车厢里嘶嘶作响。
    陈砚握著车门扶手。
    “人呢?”
    “……失踪了。哑巴在这一带,不见了。”
    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桿和模糊光影。
    “找。”
    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    “就算把津门的地皮翻过来,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。”
    吴刚一脚油门,车轮碾过积水,车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    陈砚掛断电话。
    叮铃铃——
    另一部手机响起,是苏晚。
    陈砚接通。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“bj第一批数据出来了。”
    苏晚的声音里压著一丝颤抖,背景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    “念。”
    “新影联旗下十五家核心影院,早场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    “中午十二点场,排片占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,上座率……百分之一百零五。”
    陈砚的视线落在前方,语气没有起伏。
    “百分之一百零五?算上加座了?”
    “是。影院经理在过道加了塑料凳,每张票加价五块,观眾排著队买。”
    苏晚在那头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万达那边还没统计完,但反馈的情况一样。他们原定给贺平导演那部《春归》的三个厅,已经撤了两个,全部换成了《雷鸣》。”
    吴刚在驾驶座上动了动肩膀,眼睛依旧盯著前方的路。
    “老陈,拷贝够用吗?”
    陈砚看著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的雨刮器。
    “不够就让工厂连夜加印。林总在那盯著,她比我们更急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bj。
    新影联发行中心。
    印表机的嗡鸣声从早晨八点开始就没断过。
    淡绿色的长条报表纸在地上堆成了小山。
    林淑芬站在窗边,手里抓著一叠刚从传真机里扯下的、还带著热度的纸张。
    “林总,华星影城的周经理电话!”
    助理把听筒递过来。
    林淑芬一把夺过。
    “老周,我不是给了你百分之十五的排片?”
    “林大姐,不够!真的不够!”
    听筒里的男声背景音一片嘈杂,全是人群的吶喊和售票处的爭吵声,“门口全是学生和工人,点名就要看陈砚的片子!贺平那部,一早晨就卖出去三张票,连空调费都挣不回来!”
    “我把《春归》撤到最小的放映室了,把一號厅腾了出来。你赶紧给我补拷贝,我这儿的胶片快转冒烟了!”
    林淑芬把传真纸拍在桌上。
    “拷贝已经在路上。老周,丑话说在前面,上座率低於九十,我隨时收回排片权。”
    “九十?你来看一眼,台阶上都坐满了人!这哪是看电影,这是在抢钱!”
    电话掛断。
    林淑芬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晚。
    “陈砚人呢?”
    “去津门了。他说那边有笔老帐要算。”
    苏晚整理著手边的报表,头也没抬。
    “林总,刚才有一家运动品牌的公关来电,想找清秋小姐代言。开价五十万,一年。”
    林淑芬点了根烟。
    “陈砚怎么交代的?”
    “他说,林清秋现在的標籤是『废墟里的倔强』。五十万的gg,会毁了这张海报的价值。”
    苏晚合上文件夹,推到林淑芬面前,“他让清秋小姐去参加『关爱伤残运动员』的公益宣讲了。地点在朝阳区的一家职业技术学校。”
    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    “放著五十万不要,去学校做宣讲?陈砚这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,是冰块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此时,bj某职业技术学校礼堂。
    没有红地毯,没有闪光灯。
    林清秋穿著电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上衣,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。
    她坐在讲台边缘,没拿话筒,脚踝上还缠著一圈白色绷带。
    台下坐著几百名穿蓝色校服的学生,大部分人手里都捏著《雷鸣》的黑白宣传折页。
    “林姐姐,电影里那个动作,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?”
    一名短髮女生站起来问,声音里带著哽咽。
    林清秋扶著讲台边缘站起身,动作缓慢。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当著所有人的面,將左腿抬起,慢慢抵住讲台的边缘。
    那个在电影中极具爆发力的拉伸动作,被她极其细致地拆解开。
    她脖颈侧的血管凸显出来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    礼堂里鸦雀无声。
    一个混在学生里的记者躲在角落,不断按下快门。
    “我不是在演。”
    林清秋放下腿,声音沙哑,“我是在活。”
    “陈导告诉我,如果这一脚踩不下去,我就死在镜头里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艺术吗?”
    有学生问。
    林清秋重新坐回台边,看著自己缠著绷带的脚踝。
    “这叫命。”
    半小时后,这段名为《这才是真实的林清秋》的侧拍视频,被几名在场的大学生发到校內bbs上,隨即向全网蔓延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中影集团附近的某家影院门口。
    一个穿著深色风衣、戴著黑色墨镜和宽檐帽的男人穿过街道。
    他低著头,领口竖起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    他避开正门密集的人群,绕到侧面的自动售票机旁,但那台机器上掛著“暂停服务”的牌子。
    他只能走向人工柜檯。
    柜檯后的小姑娘正忙著撕票。
    “两张《雷鸣》,最近的一场。”
    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没了,今天全天的票都没了。只有凌晨一点还有最后三张,是第一排转角位的,要吗?”
    小姑娘头也不抬。
    男人站在柜檯前,手掌在檯面上按了一下。
    “《春归》呢?”
    “《春归》?贺平大导演的片子啊。”
    小姑娘终於抬头,指了指头顶的电子屏幕,“在5號小厅,还有大半场空座。您要看那个?”
    男人沉默了。
    他看向墙壁上那张林清秋流泪的巨幅黑白海报。
    海报的底色是压抑的黑,只有那一滴眼泪被处理得极亮,像一把刀。
    “给我《雷鸣》凌晨一点的,两张。”
    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,放在柜檯上。
    他接过票根,转身准备离开,却在影院出口处撞见几名拿著相机的记者。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贺平他们联名发的那个文章,现在被骂惨了。bbs上全是晒票根的,说这帮老傢伙在扼杀中国电影的未来。”
    “走走走,去北电。听说那帮老教授又要开研討会,咱们去抓几个典型。”
    记者们快步跑向停在路边的採访车。
    风衣男站在台阶上,风吹起他的衣角,露出了西装口袋上別著的一枚徽章。
    那是中国导演协会的会徽。
    他抬手,將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    墨镜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盯著手中的票根。
    “导演:陈砚”那几个字,异常刺眼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津门,老城厢。
    黑色桑塔纳停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下方。
    雨后的泥土混著一股铁锈味。
    吴刚熄火,从座位下抽出一根用报纸包著的撬棍。
    “老陈,就是这一带。”
    陈砚推开车门,脚踩进鬆软的烂泥里。
    他抬头看著前方那座半坍塌的建筑。
    “陆海明这种人,不会让自己的软肋在外面乱晃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钟楼顶层那个巨大的圆形空洞,曾经的錶盘已经破碎,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铁架斜插在虚空中。
    “带不走,就只会灭口。”
    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,按下开关。
    一束白光刺破黑暗。
    他在废墟的墙根处发现了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跡。
    重物碾过青苔留下的深色印记。
    陈砚顺著光束看去。
    在钟楼入口的阴影里,一个穿著破烂棉袄的男人靠坐在石柱后。
    男人的喉咙位置有一道极深的红色缝隙。
    他的手里,抓著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物体。
    那是陆海明藏了十年的命。
    陈砚停下脚步。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只是看著那堆被血浸透的油布,低声说道:
    “吴刚,收帐了。”
    远处,一声惊雷滚过天际。
    那具尸体因失去依靠,顺著石柱慢慢向下滑落。
    油布包的一角鬆开。
    露出了一本发黄的会计帐簿。
    上面用红色的原子笔清晰地写著:一九九一年,津门二號工地,补偿款发放存根。
    陈砚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有粘腻感的封面。
    他一把將帐本扯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打开帐本的第一页。
    第一行字。
    陆海明。
    提现金额:两百万元整。
    用途:打点。
    陈砚將帐本塞进大衣內袋,正要转身,手指却在帐本的封皮夹层里触到一个硬角。
    他重新抽出帐本,用指尖挑开夹层,一张对摺的、泛黄的信纸滑了出来。
    他借著手电的光展开信纸。
    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
    “钟楼的事,我来平。京城的地,你来拿。”
    下面是一个签名。
    看到那个名字,陈砚手里的电筒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    这个名字,他比陆海明还要熟悉。
    前世,正是这个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,递来了那杯致命的毒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