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踩在印片厂门口湿漉漉的碎石地上。
    三辆警车横在铁门前,蓝红交替的灯光打在他的风衣上,忽明忽暗。
    一名穿著制服的干事上前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    “陈导演,接到举报,这里的拷贝內容涉嫌违规,生產线必须停工检查。”
    陈砚脚步没停,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声响。
    他抬起手,那封烫金的坎城请柬在灯光下反射出亮色。
    “看清楚落款。”
    他把请柬递到干事眼前,声音盖过了后方卡车的引擎声。
    “主竞赛单元,外贸部掛名的项目。”
    “手续不全?还是內容违规?”
    干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从金色的棕櫚叶移向陈砚身后的吴刚。
    吴刚侧身一招手,两百个穿著旧工装的男人向前一步。
    两百双布鞋踏地的闷响,让空气都沉重下来。
    “这是上面的命令,我们只是执行。”
    干事后退半步,视线扫过那些沉默的壮汉。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下命令的人。”
    陈砚收回请柬,指著身后正在转动的印片机组。
    “这些机器,今晚一秒钟都不会停。”
    “谁想封,让他亲自拿著红头文件来签单子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跨进厂区。
    次日上午九点。
    北京饭店,三楼会议室。
    实木门紧闭,走廊里站著几个掛著工作证的年轻人。
    “华语电影健康发展座谈会”的横幅掛在主席台上方。
    台下,贺平坐在中央,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。
    梁怀坐在他左手边,脸色灰败。
    “老贺,这步棋要是输了,咱们的老脸就没地方搁了。”
    贺平放下烟,指尖在桌面敲击。
    “规矩就是规矩。年轻人拿个外国奖就想掀桌子,没家教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后方架好的几台摄影机,那是他请来的行业媒体。
    “今天,就是要正一正这个风气。《雷鸣》的宣发手段,扰乱了市场秩序,必须给个交代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会议室大门被推开。
    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陈砚穿著黑色呢子大衣走进来,他脊背笔直,眼下的黑圈说明他一夜未眠。
    苏晚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,跟在他身后。
    满屋子的导演、教授都转过头,视线集中在门口。
    “陈砚?这里没邀请你。”
    周主任站起来指著他,手腕还在发颤。
    陈砚没理他,径直走向主席台,拉开一张空椅坐下。
    “华语电影的发展,少了我这个主竞赛入围导演,这会开得有什么意义?”
    他靠著椅背,从苏晚手里接过一份表格,甩手扔在桌上。
    表格滑行,停在贺平面前。
    “《雷鸣》海外版权的预售额,刚出的传真。”
    贺平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皮一跳。
    三百万美金。
    仅仅是欧洲三个地区的保底发行额。
    “假的。你用来钓鱼的假数据。”
    贺平冷笑,把表格推开。
    “陈砚,不谈钱,谈艺术。我看过你的片子,那三分钟的长镜头,是多余的暴力奇观,破坏了敘事节奏,脱离了我们建立的视听审美。”
    陈砚换了个姿势,双手交叠。
    “贺导说的审美,是指你刚杀青的《春归》?”
    他直视贺平,语气平直。
    “我看了你的粗剪大纲。第五分钟,远景切特写,光影逻辑断裂,用的是八十年代的舞台剧打光。第十二分钟,女主角过门槛的调度,镜头推得太刻意。你所谓的视听逻辑,是原地踏步了二十年,还指望观眾为陈腐的情怀买单。”
    贺平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带翻了茶杯。
    “你懂什么叫拉片?你敢说我的镜头有问题?”
    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块u盘,扔在桌上。
    “这里有你那部戏的前三场,我用你的原始素材重新剪了一个版本。长焦和广角的切换,我做了透视修正。贺导,艺术靠的是技术,是感知力,不是年纪。”
    会场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只有记者的快门声在响。
    “陈砚,你这是侮辱前辈!”
    梁怀拍著桌子站起来。
    陈砚侧过头,眼神冷漠。
    “前辈受尊重,是因为走在前面,不是挡在路中央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扣上风衣扣子。
    “既然是座谈会,我也提个意见。从今天起,砚影院线下属所有影厅,永久下架任何公开詆毁《雷鸣》、干扰正常生產的製片公司作品。”
    “苏晚,名单。”
    苏晚將一份名单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    “砚影院线刚起步,三家核心影院占据了京城百分之十五的高端票房。各位要保住尊严,可以试试,没有这百分之十五,能不能活得滋润。”
    陈砚说完,推开椅子向外走。
    “陈砚!你这是自绝於行业!”
    周主任在后面喊。
    陈砚走到门口,停步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不是我自绝於你们,是时代在淘汰你们。別等坎城闭幕式开了,才发现自己手里连一张入场券都没有。”
    他拉开门,阳光照进阴暗的会议室。
    电梯里。
    苏晚长出一口气。
    “陈导,海外预售那个额度……万一他们去核实……”
    陈砚看著镜面里的自己,理了理领口。
    “他们核实不了。海外合同有一周静默期,足够我们的拷贝铺满全国。贺平会联繫坎城,那才是我要的东西。”
    电梯门开。
    吴刚守在门口,神色匆匆。
    “老陈,津门有信儿了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“在老钟楼下挖到一个铁盒子,里面不是帐本。”
    吴刚凑近,声音压低,“是一份名单,还有一盘老式录音带。名字里……有贺平。”
    陈砚脚步顿住。
    他接过吴刚递来的一个生锈的金属圆筒,触感冰凉。
    “回印片厂。”
    他声音发冷,“把录音带转成数字格式。我要听听,这位华语电影的脊樑,当年是怎么在津门工地上分帐的。”
    当晚十点。
    砚文化传媒,剪辑室。
    电脑屏幕上,音轨波形跳动。
    音箱里传出电流声,隨后是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。
    “这块地……不能再填了,底下有七个人!”
    另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“贺导演,你的剧组需要这笔赞助费,足以让你去柏林拿奖。把摄影机架好,这叫艺术的献身。”
    陈砚按下停止键。
    苏晚站在阴影里,脸色发白。
    “这是贺平的声音。”
    陈砚走到窗边,对面大楼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。
    “二十年前的一场献祭,换了他一个银熊奖。他所谓的长辈尊严,是踩在骨头上立起来的。”
    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,拨通严怀忠的私人电话。
    “严校长,我这里有一段旧电影的『音效素材』,想请你鑑赏一下。”
    陈砚说完,將话筒对著音箱,再次按下播放键。
    电话那头,严怀忠的呼吸声变得粗重。
    与此同时。
    贺平家里,客厅没开灯。
    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电视机闪著雪花点。
    他在等一个国际长途。
    电话铃声突然响起。
    贺平伸手去抓话筒,碰倒了桌上的红酒杯。
    暗红的液体在地毯上渗开。
    “喂,吉尔吗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    只有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,和一段二十年前的对话。
    “……把摄影机架好,这叫艺术的献身。”
    贺平手中的话筒滑落在地。
    他盯著黑暗中的电视屏幕,雪花点里,一个年轻人的脸一闪而过。
    是陈砚。
    贺平张著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    窗外,一道闪电划过。
    低沉的雷声滚过京城的上空。
    陈砚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中握著那盘磁带。
    他一用力,塑料外壳碎裂,黑色的磁条散落一地。
    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    门外,吴刚发动了车子。
    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,直指前方。
    那一刻,陈砚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刺穿了这片旧时代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