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埃尔身下的座椅剧烈共振。
    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飘落。
    托马斯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    他穿著棕色粗花呢西装。
    口袋里装著哈维助理塞给他的两千欧元信封。
    按照计划,他应该在开场十分钟后起身退场。
    並在明天的《电影手册》专栏里写下差评。
    托马斯抬起左腕。
    手錶指针指向八点十二分。
    他双手按住膝盖,准备发力站起。
    银幕上的画面切换为固定长镜头。
    林清秋的手指卡在花岗岩的裂缝中。
    粗糙的石砾割破了她的掌心。
    鲜血顺著石缝流淌。
    滴在灰色的碎石上。
    没有配乐。
    只有林清秋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石块的声音。
    她咬住下唇。
    牙齿穿透表皮。
    血珠渗出。
    她將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臂上。
    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绷紧。
    那道皮肉外翻的伤疤隨著肌肉的收缩而扭曲。
    陈砚站在调音台前。
    手指搭在低频滑块上。
    他向下压动滑块。
    採石场的风声减弱。
    林清秋的喘息声被凸显出来。
    托马斯听到了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。
    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    手心渗出汗水。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重新看向银幕。
    林清秋的右手手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。
    她没有停下动作。
    左手握住右手手腕。
    用力一掰。
    骨骼復位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。
    托马斯闭上嘴。
    吞咽了一口唾沫。
    他忘记了退场的任务。
    他忘记了口袋里的两千欧元。
    托马斯的大腿肌肉紧绷。
    他看著银幕上那截苍白的小臂。
    他盯著银幕。
    托马斯鬆开按住膝盖的双手。
    后背靠回椅背。
    一百二十分钟后。
    银幕上的画面切为全黑。
    放映机停止运转。
    碳精灯熄灭。
    放映厅內陷入黑暗。
    时间过去十五秒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没有人起身。
    皮埃尔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抬起双手。
    用力拍击。
    掌声在空旷的放映厅內迴荡。
    右侧的一名发行商跟著站起。
    加入鼓掌的行列。
    第三排、第四排、第五排。
    两百名法国本土发行商全部起立。
    掌声重叠。
    盖过了通道外海风呼啸的声音。
    陈砚拔下耳机线。
    他把耳机掛在金属推桿上。
    他转身看向观眾席。
    皮埃尔看著陈砚。
    用力拍打手掌。
    手掌边缘泛红。
    马丁內斯酒店,顶层套房。
    哈维坐在真皮沙发上。
    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。
    金髮助理推门走进房间。
    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。
    “托马斯没有退场。”
    助理停在茶几前。
    “两百名发行商鼓掌了十分钟。”
    哈维握紧玻璃杯。
    手背青筋凸起。
    他仰起头。
    把威士忌灌进喉咙。
    冰块撞击杯壁。
    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    “联繫《好莱坞报导》的主编。”
    哈维把空杯子砸在茶几上。
    “明天早报的头版留给我。”
    助理翻开记事本。
    拔出钢笔。
    “用第三版的通稿。”
    哈维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写这部电影贩卖底层苦难,迎合东方落后的刻板印象。”
    “需要动用欧洲的影评人资源吗?”
    助理问。
    “买断法国三大报纸的娱乐版面。”
    哈维走到落地窗前。
    “在版权交易市场开门前,摧毁这部电影的商业价值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只是一群捡垃圾的独立发行商。”
    哈维转过身。
    “没有我的允许,他们拿不到哪怕一家连锁院线的排片。”
    “我们需要针对陈砚个人进行公关吗?”
    助理问。
    “不需要。”
    哈维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    “把焦点集中在电影本身。告诉欧洲观眾,他们在看一部偽造的东方奇观。”
    哈维从西装內侧口袋拿出一支雪茄。
    助理划燃火柴。
    凑近雪茄前端。
    烟雾升腾。
    遮挡了哈维的脸。
    次日上午九点。
    坎城电影宫,版权交易中心。
    阳光穿透玻璃穹顶。
    照在白色的展板上。
    砚影文化的展位在最偏僻的角落。
    张远把一摞刚印好的宣传册摆在长条桌上。
    宣传册封面是林清秋举起铁锤的黑白剧照。
    苏晚穿著灰色职业套装。
    站在展板前。
    手里拿著一卷双面胶。
    一份当天的《好莱坞报导》扔在桌角。
    头版標题用加粗黑体印著:《断桥:一场迎合西方的劣质苦难秀》。
    配图是红毯上林清秋露出伤疤的侧脸。
    陈砚拉开摺叠椅。
    坐了下来。
    他拿过那份报纸。
    翻到第二页。
    文章占据了整个版面。
    “哈维的动作很快。”
    苏晚撕下一截双面胶。
    “他封锁了主流媒体的版面。”
    “主流媒体不买票。”
    陈砚把报纸扔进废纸篓。
    “观眾买票。”
    张远看著废纸篓里的报纸。
    “这帮孙子睁眼说瞎话。”
    张远扯了扯领带。
    “他们在文章里说林清秋的伤疤是劣质特效化妆。”
    林清秋坐在长条桌最边缘。
    她穿著黑色的运动外套。
    拉链拉到顶端。
    她挽起右侧的衣袖。
    露出那道暗红色的伤疤。
    “需要我接受採访吗?”
    林清秋问。
    “不需要自证。”
    陈砚看著桌上的宣传册。
    “自证是弱者的行为。”
    陈砚拿起一瓶矿泉水。
    拧开瓶盖。
    “作品本身就是证据。”
    陈砚喝了一口水。
    “我昨晚联繫了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的主席。”
    苏晚把双面胶贴在展板上。
    “他们看了样片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怎么说?”
    陈砚问。
    “他们熬夜写了一封信。”
    苏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列印文件。
    纸张顶部印著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的徽標。
    下方是六十名影评人的亲笔签名。
    苏晚把文件贴在展板正中央。
    文件用法语写著:“本世纪初最具穿透力的现实题材作品。我们拒绝好莱坞资本对纯粹电影的霸权干涉。”
    “这封信已经同步发送给了法国本土的所有独立院线。”
    苏晚拍平纸张边缘。
    “哈维的通稿成了一堆废纸。”
    皮埃尔从过道对面走来。
    他穿著昨天的灰色风衣。
    手里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    皮埃尔停在展位前。
    视线落在展板上的联名信上。
    “高蒙院线决定增加三百个银幕。”
    皮埃尔打开公文包。
    “这是新的排片协议。”
    苏晚拿起合同。
    翻到签名页。
    “你们扛住了哈维的压力。”
    苏晚看著皮埃尔。
    “不是我们。”
    皮埃尔摇头。
    “是那封联名信。法国的观眾不接受好莱坞的审美霸权。”
    皮埃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。
    递给苏晚。
    “签吧。”
    皮埃尔说。
    “这是属於你们的胜利。”
    苏晚拔出笔帽。
    在签名栏写下名字。
    笔尖划过纸张。
    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    中午十二点。
    马丁內斯酒店,七层走廊。
    电梯门打开。
    十几名穿著西装的男人涌出电梯。
    他们手里拿著文件夹。
    脖子上掛著参展商的胸牌。
    走廊的地毯吸收了杂乱的脚步声。
    人群停在704號套房门前。
    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。
    敲击深棕色的木门。
    门板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
    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    又有五名发行商走出电梯。
    走廊变得拥挤。
    各种口音的英语和法语在空气中交织。
    有人举起手里的合同。
    有人试图挤到最前面。
    西装布料互相摩擦。
    皮鞋踩踏地毯。
    704號套房的木门紧闭。
    门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
    走廊尽头。
    哈维的助理站在消防通道门口。
    她举起手机。
    按下拍摄键。
    屏幕定格在十几名欧洲顶级发行商堵在陈砚房门前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