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老爷子显然极为受用这氛围,他磕了磕菸灰,继续道:
    “刘师傅惜才,说若是均儿进他青岩武馆,他愿亲自教导,这是天大的机缘!”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脸上喜色稍敛。
    “这拜师学艺,尤其是进武馆得馆主亲自指点,束脩比寻常贵些,寻常武馆进门需要十两,青岩武馆则需要二十两。”
    二十两!
    这对寻常百姓家来说,无疑是一笔巨款。
    叶老爷子目光扫过眾人,郑重道:“均儿习武,是咱们叶家的大事,关乎家族未来。”
    “我盘算著,这钱不能只让二房出,咱们是一家人,有力出力,有钱出钱。这二十两银子,二房自己出十两,剩下的十两,老大和老三家,你们各出五两吧。”
    他这话说完,桌上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。
    大姑叶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怪不得今天特意叫她带著女儿回娘家吃饭,原来是在这儿等著。
    老二家哪有什么钱?那十两银子,说白了就是老爷子自己出的。
    可这话她不能明说,心里憋著一股气,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。
    覷著老爷子不容置疑的神情,她想说些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,算是默许。
    眾人的目光,隨即落在了崔氏身上。
    崔氏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委屈与无奈交织在一起。
    老爷子偏心,家里的產业没他们大房的份也就算了,就连当初小尘学手艺,进药铺当学徒打点关係的钱,也是她和叶成咬牙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其他人一分没掏。
    如今叶均要习武,反倒要他们大房出五两银子?
    她声音有些发涩:
    “爹,这是好事,按理说,我们家该帮衬帮衬,只是家里如今確实不宽裕,当家的在外面也没回来,这钱能不能等他回来再商量?”
    陈氏一听就急了,不等叶老爷子开口,立刻拔高了声音:“大嫂!要是等大哥回来,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武馆那边可不等人!”
    “而且均儿將来要是真成了武举老爷,还能忘了你这个大伯母的好?你想想那时候是什么光景,全家都能沾光,那是多大的体面!”
    她越说越激动,推了推身边的儿子:“来,均儿,给你大伯母磕个头!”
    叶均满脸不情愿,扭头看向自己父亲。
    叶奉书拦住陈氏,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    “大嫂,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我知道你们不容易,可这事你得往长远看啊!等均儿出息了,他能不念著你们的好?”
    “他到时候拉小尘一把,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小尘在药铺里有个当武举人的兄弟撑腰,谁还敢小瞧他?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    他一番话看似恳切,实则將崔氏架在了火上。
    崔氏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    叶老爷子適时地咳嗽一声,一锤定音。
    “好了,均儿习武是咱们叶家眼下顶天的大事,全家都要支持,谁也不能例外!老大家的,你表个態吧,就算叶成回来了,我也是这个话!”
    压力再次集中到崔氏身上,她还想挣扎:“爹,我不是不想出,可我也得为小尘著想啊,他在铺子里总需要打点一二,將来……”
    陈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,轻蔑打断。
    “大嫂,不是我说,小尘当初也摸过骨,资质中下,不是习武的那块料,不然还能让他进药铺当学徒,还是去伙房打杂?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刺耳,崔氏猛地抬起头,怒视陈氏:“他二婶!你!”
    陈氏也意识到失言,忙缓和语气,但话里的意思没变:“哎呀,大嫂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    “只是小尘的路子已经定了,在药铺当个学徒挺好,可均儿不一样啊,他有这天分!咱们现在紧巴点,帮均儿一把,也是帮小尘的將来啊,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叶泽尘从始至终安静地坐著,旁观这一场好戏。
    从他的角度来讲,自然是不愿意家里出这笔钱的。
    只是父亲这段时间不在,母亲一个人独自在家,若是不答应出钱,日后不知道要受多少排挤和委屈。
    他不能常伴身边,若能用五两银子为母亲换来些许清静,也值得。
    至於二叔一家嘴里的,等叶均將来成了武举人后拉他一把,他对此颇为不屑。
    有面板在身。
    我的路,由我自己来走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迎著眾人目光,缓缓开口:
    “爷爷说得对,堂弟习武是家里的大事,这钱,我们家出了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看向母亲崔氏,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    崔氏愣住了,她张了张嘴,最终在儿子目光的示意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
    “哎呀,这就对了嘛!还是小尘明事理。”陈氏大喜过望,仿佛那五两银子已经到手。
    叶均也挺起胸膛,信誓旦旦地道:“爷爷您放心!我一定跟著刘师傅好好练!等我练成了本事,一定挣大钱,日后接您去內城享清福!”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叶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字,看著最疼爱的小孙子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眼中充满了欣慰。
    搬进內城,那可是他盼了一辈子的事。
    桌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,二房一家喜气洋洋,大姑强笑著附和,崔氏沉默地收拾碗筷。
    叶泽尘起身,帮著母亲將碗碟收进厨房。
    看著懂事的儿子,崔氏自责道:“小尘,是娘没用。”
    叶泽尘摇摇头,语气温和。
    “娘,这不是你的错,这些日子你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    崔氏看著儿子,忽然觉得曾经那个沉默寡言、需要她处处操心的孩子,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叶泽尘没有多留,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,便告辞离开。
    离开叶家老宅,他想到了净业教长长的队伍,又想到了方才母亲委屈的神情。
    “必须儘快变强。”
    现在他需要做的,就是更快地变强,强大到让这些琐碎的烦扰再也无法近身。
    刚走出叶家那条小巷,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
    “阿尘!等等!”
    转过身,只见表姐苏玉珍小跑著追了上来,脸颊因奔跑泛起一层薄红,气息微喘。
    “表姐?”叶泽尘有些意外。
    苏玉珍在他面前站定,平復了一下呼吸,从袖中取出一个蓝色碎花荷包,直接塞到叶泽尘手里。
    “这个你拿著。”
    荷包入手微沉,叶泽尘立刻就想拒绝。
    “你收下!”苏玉珍却难得地强硬,按住他想要递迴的手,语气急促地解释,“是我娘让我给你的,她说你们家也不容易,所以才让我来……”
    她越说声音越小,脸上那层红晕更深了些。
    叶泽尘內心好笑,表姐太过单纯,就连撒谎也不会,以大姑的性子,怎么可能会主动拿钱接济他们家?
    他看著对方清秀的面庞,与记忆中那个儿时的瘦小女孩身影渐渐重合。
    沉默了片刻,若执意不收,反倒会伤了表姐这份纯粹的好意。
    “好,这钱我收下了。”叶泽尘郑重道,“就当是我借你的,表姐的情分我记下了,日后一定还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还,真的不用!”苏玉珍连忙摆手,“你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对著叶泽尘笑了笑,眼睛依然是那么明亮,隨后转身离去。
    叶泽尘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    打开荷包,里面是几十枚铜钱,还有一些碎银,加起来约莫三两银子。
    对表姐来说,这些钱,恐怕是她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积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