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小,落在两人斗笠上依旧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    老孙头领著小吏將无头尸身拖出了院门。
    那尸体死沉,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拖著,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痕。
    那颗烂头被麻布包著,悬掛在老孙头腰间同那把刀一起。
    小吏裤角早已被滴溅的血泥浸透,面上却带著兴奋,浑然不觉。
    许明远静站在门廊下目送。
    小桃穿著的薄杉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紧贴在身上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偏头望著许明远。
    她不明白之前她想开口时,二郎为何一直紧攥著她手,轻轻向后扯了扯阻止她。
    那可是吐蕃探子,依律官府一直都掛有悬赏,只要告发成功便能拿到数贯赏钱。
    更何况像这般当场抓获的,以二郎举子身份,说不定还能因功得一九品官职。
    “二郎,他们……”
    “走了。”许明远笑著打断,隨后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湿发。
    “你先去换身衣裳烧水热个澡,这几日本就身子虚,別到时候染了风寒。”
    小桃摇了摇头,面上带著怒意,娇声斥道:“他们太过分了,怎么能这样?”
    “阿郎在军中不是还有几位过命故友?我看他们时常来往,没逢年节时,我还登府送过一些自家做的燻肉粟酒。”
    “二郎若將此事告发,我相信他们不会不管,何必怕这两人?”
    小桃越说越气,粉颊上本就圆润的腮帮都鼓囊了起来。
    许明远忍不住颳了下她鼻樑笑道:“傻小桃,你可知人走茶凉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人家不可能,也没这精力会庇我们一世。”
    “往后总归是要在他们手底下討生活,没必要为了这几贯赏钱將人得罪了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小桃眼眶有些泛红,堵著嘴。
    许明远一把將她搂在怀中,轻抚著背后低声道:
    “既然他们想拦这麻烦事,顺水推舟送给他又何妨,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。”
    “放心,史书上有位皇帝曾说,天地万物,朕赐才是你的,朕不给你,你不能抢。”
    小桃不明所以。
    “夺人运势总归是要倒霉的。”许明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:“说不定不出一月,他们便被城內的吐蕃探子报復斩首斩脚,死了呢。”
    小桃点了点头,“嗯,我听二郎的。”
    许明远將她搂在怀里,痴痴望著那萧瑟夜空。
    今晚的雨还没完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许明远来到墙角小屋柴堆前,循著记忆中的位置伸手向里摸去,一颗圆鼓鼓的蜡丸被他捏在手中拿出。
    借著东厨里散出的烛光,完好的蜡封里裹著一小张类似捲纸的小条。
    许明远眸光微动,指尖一用力,蜡丸应声而碎。
    摊开纸卷,上面歪七扭八写著几个小字——
    城外河边左四柳下
    许明远盯著看了几息,將其捏在手中走进东厨,悄然扔进火堆里。
    次日清晨。
    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    小院里积著一层薄水,血腥早已被冲了个乾净。
    小桃比往日起得更早,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,一闭上眼,脑海里总能浮现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。
    每当醒时,她便將身边郎君腰身抱得更紧,才得以安下睡去。
    小桃蹲在水缸边洗漱。
    不一会,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转头望去。
    只见许明远早已收拾妥当,头髮隨意束在脑后,脸上掛著笑意,精神看起来不错。
    小桃笑道:“二郎怎起这早,凝香坊不是要午后才去吗?”
    “待会不是还得去西市卖羊吗?”
    许明远蹲在小桃身边,框了瓢水泼在脸上,双手搓了搓。
    小桃张了张嘴,本想说怕他累著,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下。
    就这精神气,还是算了。
    別到时候刺激的自己又得受累。
    晨雾还未散尽,街道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混著泥土的芬芳。
    两人踩著积水来到西市,却不见一个牙人。
    商贩越聚越多,不时低声议论著。
    “怎还没来,昨晚闹这大,今日不会连城门都锁了吧?”
    “哪能啊,按照以往来说,应该是又换了凭证。”
    “我家子婿好不容易休沐,今早都被调去城门那边,怕是还得查好一会……”
    约莫两刻钟后,才陆续来了三两牙人赶著货到。
    商贩见状刚想一拥而上,却被守在两边的甲兵拔刀呵退,排成数列依次上前。
    小桃手里正数著贯钱,闻言抬头疑惑道:“怎么比昨日贵了近三百文钱?”
    闻言那牙人一脸不耐:“你爱要不要,后几日也这价.....”
    许明远侧挪一步挡在小桃身前,叉手笑道:“我娘子不识礼数,你別跟她一般见识,这羊我们要。”
    牙人见状憋著一肚子火还想发作,却见眼前那大个子征征望著他,脸上笑意不减,直笑的他发毛。
    不禁让他幻视起河西境內曾打点过的悍匪。
    牙人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,片刻他朝著身边一崑崙奴扬了扬下巴:“把刚挑好的那只给她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许明远叉手道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临洮军大营辕门外。
    一队正站在门前无聊踢了踢泥地。
    不一会,只见不远处一匹乌騅马从街角拐来,马背上驮著一五官明艷的女子。
    队正顿时站直身子:“少將军!”
    来人翻身下马,脱下鹅黄长袍朝那队正怀中一扔,脚步不停地往营里走去:“昨夜抓的那批吐蕃人审的如何?”
    队正紧跟在后方:“回少將军,死了一个,剩下四个嘴硬得很,翻来覆去就那一套说辞。”
    女子闻言脚步一顿,偏过头去,一双深褐色眼眸盯得队正后背发凉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    队正咽了咽唾沫:“报上来说是拘捕被杀的。”
    女子没再追问,一路径直穿过校场,往偏营走去。
    偏营东角一屋,门前站著两守军正嬉笑著打諢,听到脚步声连忙站直了身子:“少將军!”
    “开门。”
    其中一人忙从腰间摸出钥匙,將门锁打开。
    阴冷尸气扑面而来,屋子靠墙停著数张木板,其中一张上头盖著白布。
    女子直接伸手將布掀开。
    白布下躺著一具断头尸身。
    她上下扫了眼,脖颈处断口並不齐整,根据经验,应该是一刀未断紧接著又补了一刀。
    胸腔处有道较浅刀痕,皮肉翻开,並未伤及里骨。
    “医工的验尸单呢?”那女子头也不回的问道。
    “在这。”站在侧后的一老军医从袖口掏出一张捲纸,递了过去。
    她拿起来回扫了一眼,眉头微皱。
    “额头接连受到重击,襠部有疑似钝器重伤的痕跡,发生在死前?”
    “通过皮下顏色推断,应该无误。”
    女子没有理会医工,看向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。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    外站著的亲卫应声而入。
    “带人去搜昨夜这人藏身的院落,还有,把那上报的坊正,武侯一併叫来。”
    “喏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武侯铺里,老孙头正悠哉的躺在条凳上打著盹。
    旁边的小吏正趴在桌上,嘴角掛著一丝唾液,脸上带笑。
    昨夜上报,上头记了他们的功。
    虽然到手的赏钱还在核实,不过军功肯定是跑不了,起码能让他少熬好几年资歷。
    或许是想到这,那小吏蹭了蹭鼻子,重新换了个舒坦点的姿势。
    堂门忽然被人推开,一丝冷风灌入,小吏缩了缩脖子清醒了过来。
    他转过头去,一道反光晃的他眸眼一眯,他刚要看清来人准备骂娘。
    却见进来的两人身上穿著一身明光鎧,硬是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孙大年?刘武?”
    刘武赶忙站起身来,语气微颤:“是,敢问这位军爷找我们何事?”
    “费什么话,跟我们走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偏营东角停尸房外。
    孙大年同刘武到时,坊正正跪在门外。
    孙大年见状撩起袍角刚要跪下,却听里头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声音:
    “进来认尸。”
    孙大年闻言止住身形,硬著头皮跨进门去。
    只见一女子隨意坐在木凳上,手里攥著份验尸单,正垂眸看著。
    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。
    “这人是你两杀的?”
    孙大年顿时认出了她,慌忙跪下。
    “见过哥舒云大人。”
    刘武见状跟著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:
    “回...回大人,是小人同孙头儿一起……”
    “我问的是。”哥舒云打断道:“人,是你们杀的?”
    孙大年一路上早已暗暗盘算了番,此时闻言,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。
    她不问是谁报得功,而是谁杀的人。
    孙大年脑海里翻江倒海得转了几圈,立马老实答道:“回大人,人是我坊內一举子杀的,姓许,叫许明远。”
    “我二人昨夜按例搜查时,人就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“那许家二郎说.....说是这人翻墙进院时便已经受了重伤,他趁人不备从中偷袭......”
    刘武见状赶忙抢答道:“对,他说是摁著脑袋往地上磕,磕死的。”
    孙大年偏头冷冷剐了他一眼,刚想找补,却听。
    “磕死的?”
    哥舒云扔出手里那份验尸单,“襠部那一记重击也是磕的?”
    “襠......襠部?”刘武一脸错愕。
    孙大年闻言,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渗了出来。
    那粉头油麵的大个子阴我?
    “除了胸前与背后的两处伤势,確定是逃跑时落下的。”
    哥舒云起身,负手缓缓走向前去:“其余伤势连贯起来,无非是正面偷袭,第一招攻人下三路,把人放倒之后,摁住脑袋往地上磕,待到人失去抵抗,还不忘斩草除根將其斩首。”
    孙大年埋著头,只见一双短腰皮靴停在跟前,传来的语气中带著几丝玩味:
    “你说,这是个读书人?一举子?”
    孙大年把头埋得更低,不敢吭声。
    刘武嘴唇哆嗦了半天,“那姓许的.....虽生的白净文弱,可他阿爷是从陇右军退下的老卒,在家恐怕也跟著学......”
    “够了。”哥舒云打断他,转身对著身边亲卫道:“去许家。”
    队正见状忙上前一步小声问道:“那这两人.....“
    哥舒云垂眸扫了两人一眼,淡淡道:“谎报军功,按律走。”
    说完,便头也不回的跨门而去。
    “按律?”刘武闻言身子骨直接一软,慌忙中双腿乱抖试图朝著门外爬去,“不要啊大人……大人……”
    队正见状一横腿踢在他脸上,力道大的使那人足足滑出两步多远。
    隨后朝著门外唤了声:“带走。”
    那队正没有理会耳边的嘈杂,只是快步追出门去。
    他作为底层一路爬上来得,怎会不知这些冒领路数。
    不说他,下面的无不心知肚明,只不过对此选择睁眼还是闭眼罢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今日羊贵,小桃最后只要了一只。
    在许明远的色相加持下,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被抢购一口,早早便收摊回家。
    谁知刚要走到宅前,许明远隱约发觉气氛不对。
    原本摆在不远处的商贩今日全都不知所踪,整条街道寂静的嚇人。
    拐过街角,只见家里宅门敞开,门外还站著三名披甲兵。
    领头的队正腰间掛著横刀,在发现他径直走来时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还算客气:“许明远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许明远叉手道。
    那人抬了抬下巴:“进来。”
    小桃见状拉了拉他衣角,刚想说话。
    却被另外两名甲兵望来冷声阻止道:“噤声。”
    许明远拍了拍她手,安抚著:“没事,待会你別出声。”
    却见其中一人直接抽出横刀,快步向前走来。
    许明远面不改色,拉起小桃直接从他身旁走过。
    那人只能收刀入鞘,偏头吐了口唾沫。
    刚进门,只见那队正停在门口等他,上下看了许明远好几眼。
    外头的动静他自是听到了。
    本以为会瞧见一个瑟瑟发抖的书生。
    不想,却见他不仅步伐稳当,呼吸也没乱分毫。
    队正没有多言,转身在前面带著路。
    刚一进门。
    只见餐桌椅子上正坐著一个女人。
    许明远望了眼那熟悉的水滴样式。
    一眼便认出这人乃是经过募兵场时,周围人口中的哥舒翰养女。
    这辣妹来这干嘛?
    难道是为了昨夜那事?
    许明远心里飞速盘算著。
    哥舒云静坐在椅子上,那双深褐色眼眸上下打量著他。
    许明远面不改色,动作不卑不亢叉手行礼道:“草民许明远,见过大人。”
    哥舒云没有应声,只是细细打量著他。
    身长倒是比寻常军汉高出不少,皮肤白净,相貌也生得极好。
    她在脑海中对照了一番,然而却怎么也无法想像这人是如何得手的。
    难道是撂阴腿?
    “人是你杀的?”
    一道英气十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    许明远站直了身:“是我杀的。”
    “怎么杀的?”
    “他当时翻墙进来,正好被我撞见,我察他身上似乎带著伤势,脚下发软,便趁他还没站稳脚时,制服了他。”
    许明远语气平静。
    话音落下,屋里也隨之静了一瞬。
    “制服?”哥舒云拿起桌上的验尸单,慢条斯理地念道:“襠部疑似遭钝器重击。”
    她摇了摇手上的纸张
    “你就是这样制服的?”
    许明远闻言不语,只是征征望著她面色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