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
    马棚。
    风卷过霜碴,泥地发硬,冻土踩上去像踩著生铁。
    赵宏来得比平时更早,手里没拿酒碗,攥著三根竹竿。
    比人高,拇指粗,竿头用破布条缠得死紧。
    “今天不练听劲。”
    赵宏开口,声音比地上的霜碴更冷,“练闯桥。”
    竹竿抵地,另一端顶在赵宏胸口,竹身瞬间弯出一道紧绷的浅弧。
    “用沉肘打我。竿弯一寸,你退。竿没断,继续打。”
    没有解释,没有废话。
    沈宿后撤半步,脚底生根,脚趾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地。
    膝关下坠,力起脚跟,过腰眼,沿脊柱大龙一路攀升,肩胛骨猛地往下一挫。
    沉肘。
    右肘尖带著全身一百多斤的死重,轰然砸向竹竿中段。
    砰。
    沉闷的撞击声。
    竹竿瞬间弯成一张满月弓,狂暴的反震力顺著竿身倒灌回来,直衝胸骨。
    心臟停跳半拍,內臟像被一柄大锤迎面砸中,喉管泛起浓烈的血腥味。
    “退了!”
    赵宏暴喝。
    沈宿咬紧后槽牙,牙齦渗出血丝。
    膝关死死定住,大腿肌肉痉挛般跳动,鞋底在泥地里生生犁出半寸深的沟壑。
    没退。
    第二肘,砸在同一处。
    竹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惨鸣,青绿色的竹皮崩裂出蛛网般的细纹。
    第三肘,肩胛骨强行再往下滑了半寸。
    骨缝里传出指甲反刮黑板般的锐响,剧痛,痛到视线边缘瞬间发黑。
    但劲透进去了。
    咔嚓,竹竿从中爆开,木刺炸裂。
    一根尖锐的竹刺擦过沈宿侧脸,撕开一道血口,血珠涌出,风一吹,火辣辣的疼。
    沈宿没擦。
    他记住了那一寸——肘尖砸下去的角度,肩胛骨滑下去的速度。
    不是脑子记住,是骨头记住。
    三根竹竿,整整一个上午,全碎。
    最后一肘砸下时,第三根竹竿连弯都没弯,当场炸成漫天齏粉。
    赵宏蹲下,捡起地上一截残竹。
    竹节正中央有一个边缘发黑的凹陷,三根竹竿几百次撞击,全部砸在这一个点上。
    “劲没散。”
    赵宏扔掉竹节,拍掉手上的浮灰,“能杀人了。”
    午时。
    前院堂屋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极淡的桐油味。
    灰衫人立於堂屋正中,鞋底乾乾净净,没有一星半点的泥。
    他进门时连一丝风都没带起。
    一张泛黄的信纸被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,封口处没有火漆,按著一个血红色的指印,虎爪形,指肚纹路清晰到能看清上面的老茧印记。
    赵掌柜盯著那个血印,手搭在桌沿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    “刘掌柜请赵老哥喝茶。”
    灰衫人笑,眼角眯起,瞳孔却像死水一样定著不动,“三天后,西市口码头。”
    “车行太小,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    赵掌柜没碰那封信,声音乾涩。
    灰衫人收起笑,语气变轻,轻得像在拉家常。
    “快马车行的老李,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    他伸出食指,在信封的血印上轻轻点了三下。
    噠,噠,噠。
    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漏壶的滴水声。
    一滴,又一滴。
    “刘掌柜这人,脾气好。平事从来不收银子。”
    “他只收手指。三根起步。”
    灰衫人转身往外走。
    经过门槛时停了半步,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檐下的沈宿。
    沈宿没看他的脸,视线死死咬住他的下盘。
    脚掌落地无声,膝弯微曲,如老树盘根。
    是个极其扎实的练家子,比陈元良强出两个档次。
    灰衫人走远,那股压抑的桐油味才慢慢散去。
    赵掌柜站在桌前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佝僂成一只虾米。
    沈宿站著没动。
    他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把肘尖又沉了一分——在看见那个人下盘的时候。
    下午。
    回春堂药铺。
    药味苦涩冲鼻。
    老药师抓药的手在抖,戥子里的鸡血藤洒出两钱掉在柜檯上,他没捡,直接用枯瘦的手指捏拢牛皮纸包好,猛地推过柜檯。
    手背死死压在沈宿手腕上,冰冷,僵硬,像一具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尸体的手。
    “药量加重了。三十文。”
    老药师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空气里潜伏的某种怪物。
    沈宿掏出铜钱,没多问。
    老药师的手没鬆开,乾瘪的指甲抠进沈宿的肉里,疼。
    “那个吊绷带的……又来了。”
    沈宿的眼皮没动。
    但他按在柜檯上的手指,往黄纸边缘挪了半寸,挡住了药包。
    快马车行的武师,昨天被自己一肘废了右臂那个。
    “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    老药师吞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滑动,“带了个四十出头的男人。穿黑褂。站在门口,往你们长顺的方向望了半炷香。”
    老药师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骨硌著沈宿的静脉。
    “那男人,左手少了半截小指。”
    沈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    “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,让我一定带给你。”
    老药师鬆开手,像触电般缩回柜檯底下,“三天后,卯时涨潮。別误了时辰。”
    沈宿拿起药包,牛皮纸粗糙的边缘刮过掌心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    他转身走出药铺,阳光刺眼,长街上人声鼎沸。
    但他只觉得冷,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。
    傍晚。
    马棚。
    天色擦黑,风停了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    沈宿站在白天碾出的泥坑里,脚趾死死抠进地底。
    赵宏手里没拿竹竿,拿的是一根裹了厚实破布的短棍,沉甸甸的。
    “竹竿是压,短棍是撞。是別人拿命来撞你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短棍横扫,呼的风声撕裂。
    闷响,短棍重重砸在沈宿右臂的鹿皮护腕上,狂暴的力道直接穿透鹿皮直击臂骨。
    沈宿后背猛地撞上身后的承重木柱,木屑震落掉进后颈,刺痒难当。
    “没沉住!”
    赵宏冷喝。
    沈宿咬碎嘴里的一口血沫,硬生生咽下去,满嘴腥甜。
    膝关往下死死一坠,肩胛骨滑下,右肘死死架起。
    第二棍,砰,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——护腕边缘,肘尖上方三寸。
    这一次沈宿没退,脚底在泥地里碾出一个更深的坑,鞋底麻绳磨穿,冰冷的泥水渗进脚趾缝,黏腻。
    第三棍,第四棍,第十棍。
    每一棍都像铁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。
    鹿皮护腕上积攒的白色盐霜被生生砸化,汗水浸透布料,整条右臂渐渐失去知觉。
    原本的痛感变成了一种灼烧的麻木,骨头里像有千万根淬火的钢针在疯狂攒刺。
    最后一棍。
    赵宏眼神一凛,腰胯猛然拧转,右臂肌肉高高賁起,全力挥出。
    轰。
    短棍砸中护腕,两层鹿皮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    骨骼深处传出微不可察的咔噠声,臂骨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了一丝。
    沈宿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。
    但他依旧站著,像一颗钉死在泥地里的生锈铁钉。
    力道顺著膝弯灌进地底,鞋底的麻绳磨穿了,泥水渗进脚趾缝,黏腻。
    沈宿低头看了一眼脚底踩出的坑,比昨天深了半寸。
    天完全黑了。
    赵宏收起断成两截的短棍,隨手扔在墙角的柴堆上。
    他没看沈宿,也没说话,转身走入黑暗,脚步声一点点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
    沈宿靠著柱子,慢慢鬆开紧绷到极限的肌肉,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息。
    每一次呼吸,右臂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。
    他伸出左手去解右手的护腕搭扣,扯下鹿皮。
    动作突然停住。
    他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    在自己的护腕底下,贴著手腕內侧,还有一层鹿皮。
    比他自己的更旧,边缘磨出了无数毛糙的线头。
    他借著微弱的月光把那层旧护腕翻过来。
    內侧,靠近脉搏跳动的地方,缝著两个字。
    针脚细密,墨跡褪成极淡的蓝痕。
    三爷。
    旧的套在新的底下。
    两层鹿皮,两份重量。
    沈宿靠在柱子上,没有表情。
    他只是用左手拇指,一遍又一遍,反覆摩挲著那两个蓝色的针脚。
    针脚粗糙,硌著指腹,有些滑,沾了赵宏的汗。
    摩挲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,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没做,只是用指腹感受那两个字的轮廓,感受那种粗糙划过皮肤的刺痛。
    直到那股重量顺著指尖,顺著腕骨,一路向上攀爬,衝过手肘,衝过肩胛,直达脊背深处。
    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    不是痛,是那层堵了很久的骨缝终於通了。
    肩胛骨自动往下滑落三寸,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放了出来。
    旧护腕边上有一小块毛边翘起。
    沈宿伸出食指,將那截线头一点一点按平。
    按下去之后,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头埋进了皮肉里,埋得很深。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    不是一只耳朵听见,是整个身体听见——从肘尖,到肩胛,到脊背,到脚跟。
    这是他以前听不见的。
    接住了。
    赵宏的护腕,三爷的债,五百文的命钱,全接住了。
    深夜。
    风又起了。
    沈宿脱下被汗水泡透的单衣,把柴堆上那件灰蓝色的旧布衣抖开穿上。
    右肘位置被短棍砸出了一道发白的凹槽,皮衬压进了布料里。
    他低头咬住袖口长出的一截,用力一撕。
    嘶啦,一截粗糙的布条扯下。
    他在右腕上绕了三圈,死死打了个结。
    结打在脉搏上,隨著心跳一突一突地跳动。
    勒得很紧,紧到手指尖隱隱发麻。
    只有骨头疼,才能长记性。
    三天后。
    卯时涨潮。
    西市口码头。
    三根手指。
    他摸了摸胸口那枚豁口铜钱,冰凉刺骨。
    闭上眼。
    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