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
    马棚里的寒气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    沈宿把麻绳解下来,卷好,放在青砖旁边。
    柱子上那道被推手磨出的浅痕,已经半指深。
    绳头早磨出了惨白的毛边。
    推手是最后一课,学完这手,赵宏就没什么可教的了。
    他把麻绳凌空抖直,落回掌心,反覆几次。
    推手不光粘別人的劲,还粘自己的劲。
    麻绳从左手换到右手,始终没脱。
    脱了就是桥断,桥断就是白练。
    虎口那道裂口还在渗血珠,每次麻绳落下,都硌在旧伤上,疼得他指尖一缩。
    但他没停。
    赵宏踩著冻土进来时,沈宿已经把麻绳重新掛好。
    “今天不用绳。”
    赵宏把麻绳扯下,团成一团丟在柴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“推手你过了。今天学最后一手,把推手、听劲、沉肘,连起来用。”
    他站到沈宿对面,抬起右臂,肘尖朝外。
    “打我一肘。不是硬撞,是推手接沉肘,先粘住我的手腕,再滑进去打。”
    沈宿右掌根贴上赵宏左腕內侧。
    闭眼。
    听劲全开。
    赵宏腕骨底下的气血在奔涌,一进一退。
    他掌根跟著那股节奏,死死粘住。
    掌根下是赵宏腕骨那道硬滑的旧疤。
    他粘住疤痕,膝关微沉,肩胛骨顺著那道无形的骨缝轰然滑落。
    全身一百多斤的死重瞬间灌进肘尖,往前一压。
    不是撞,是压。
    推手搭桥,听劲指路,沉肘过河。
    三样绝技在这一瞬间被完美串成一条暴烈的直线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    赵宏被硬生生顶退了一大步。
    这不是让。
    这是被徒弟用自己教的东西,实打实地压退了。
    赵宏稳住身形,低头看著自己腕骨內侧那道被压出的深红印记,沉默了两息。
    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光。
    心臟深处那只死死攥紧的无形大手,终於鬆开了。
    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脊柱直衝四肢百骸,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气。
    沈宿长长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。
    活下来了。
    “推手是桥,听劲是眼,沉肘是锤。”
    赵宏收起架势,走到角落,从柴堆底下翻出一双旧布鞋,丟在青砖上。
    “桥搭稳了,眼看准了,锤才砸得死人。穿上。”
    沈宿换上鞋。
    鞋底是麻绳层层纳的,前脚掌补了碎皮。
    踩在泥地上,碎麻层刚好嵌进泥坑的凹凸里,稳得像生了根。
    这双鞋是赵宏穿过的。
    赵宏看著他的脚,声音很淡:“脚下的劲送进地里不散,手上的劲才粘得住別人。”
    午时,雪停了。
    张掌柜又来了。
    今天没带酒。
    他走到桌前,手里攥著一张纸条,没递过来,而是用两根手指死死压在桌沿上。
    “黑水帮刑堂副手王鬍子,明天午时,西市口茶摊等你。”
    张掌柜盯著沈宿,语气凝重。
    “他带了那根碎过四个护院膝盖的铜皮短棍,说是你师父教了这么久,他替刘金標来验验货。”
    沈宿坐在条凳上,慢条斯理地解开右腕的护腕,擦著上面的血跡,没抬头。
    “他还托人问了一句。”
    张掌柜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    “问你师父,明天会不会也去?”
    马棚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护腕皮扣的碰撞声。
    沈宿把旧护腕压在三爷的针脚上,咔噠一声扣死。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眼底平静得像两口结冰的枯井。
    “他要是去了,王鬍子那根棍子,就得留下来当柴烧。”
    “张叔觉得,我长顺车行缺这点破柴吗?”
    张掌柜愣住了,看著沈宿那冷到骨子里的眼神,突然苦笑了一下,把压著的纸条推了过去。
    “你这小子,骨头比赵宏还硬。”
    沈宿站起来,脚下的新鞋踩实泥地,没有一丝晃动。
    师父不去,他一个人去。
    所有的底牌,都已经长在了自己身上。
    傍晚,马棚里只剩赵宏。
    “怕不怕。”
    赵宏问。
    “怕。”
    沈宿答得很乾脆。
    赵宏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怕就对了,怕才会贏。”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在码头用过的旧皮水囊,放在青砖上,囊口扎著麻绳,磨得发亮。
    “水里放了盐。明天去之前喝掉。推手不光粘对方的劲,还粘自己,人別散了。”
    转身,走了。
    “赵叔。”
    沈宿看著他的背影,喊了一声。
    赵宏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    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。
    沉默了两息后,他留下了一句话。
    “明天卯时不用来了,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    他踩进雪地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的转角。
    沈宿低头看著手里的麻绳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指节才慢慢攥得发白。
    夜深。
    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,落在柱子的磨痕上。
    沈宿坐在乾草上,左手捏著右腕那截灰蓝布条的死结。
    拇指指腹压上去,搓动,鬆开,再压,再搓。
    粗糙的布纹刮著新皮,慢慢渗出猩红的血珠。
    他没停。
    不去想明天生死的茶摊,不去想王鬍子的铜皮棍。
    只是反覆做著这个无意义的动作,直到那种纯粹的刺痛彻底盖过心底的杂念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在角落里找到两片干荷叶,包好四块从墙角捡来的碎瓦片,搁在水囊边。
    推手练粘,瓦片能帮他在退步滑擦时稳住重心。
    赵宏没教这个。
    这是他自己备的最后一课。
    他把水囊和瓦片並排放在枕边。
    胸口的豁口铜钱贴著皮肉,冰凉刺骨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明天午时,这枚铜钱一定会被鲜血烫热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墙外那道被短棍戳出的圆坑旁,传来一声积雪被硬底鞋碾碎的咯吱声。
    沈宿的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门外的风雪里,有人正隔著这道破木板,盯著他的脖颈。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    意识深处,数据流淌。
    【推手、听劲、沉肘內循环,实战破力,武学矩阵建立。】
    【破限奖励:源力+1(当前1/2),肉身崩解倒计时重置。】
    【推手(入门):75/200】
    【听劲(未入门):15/100】
    【沉肘(入门):40/200】
    【趟泥步(入门):45/200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