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演武场的石板泛著潮气。
    高教头站在兵器架旁边,手里没拿教棍。
    冯征站在他旁边,也没拿铁砂袋。
    演武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,所有练推手的內门弟子都到齐了,连平时不来的几个老学员也抱著胳膊站在后排。
    “今天说期末测评的规矩。”
    高教头不点名,直接开口。
    “推手课期末不考推手——考黏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推手是摸对方的力,黏手,是把对方的力粘在自己手上,当成自己的。”
    “黏手过了才能参加武选。”
    “武馆不是每期都开黏手课——今年开,明年不一定。”
    他把菸斗磕在石坎上。
    “黏手考三样。”
    “第一,听劲不准的淘汰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粘不住的淘汰。”
    “第三,限时三回合——三回合拿不到对手重心,淘汰。”
    “每人两次机会。”
    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    高教头看著沈宿。
    “新来的,黏手你还差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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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宿说刚跟冯征学了两课,还在练粘枪。
    高教tou让他跟冯征推一手看看。
    冯征伸出手。
    他的推手还是那种鬆劲,但今天鬆劲里多了一丝让劲。
    沈宿闭上眼,膝弯坠,肩胛骨滑,右掌黏上。
    劲送出去,像推一堵墙。
    不,是墙在推他。
    冯征的骨缝还在,但鬆劲裹住了。
    沈宿的劲刚触到,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了回来。
    以前推他是钝锤砸湿沙——闷,软,进不去。
    今天推他是钝锤砸牛皮筋——劲全弹回来。
    沈宿被震退半步,虎口发麻。
    高教头说期末必须进前五。
    又问冯征还有没有什么可教的。
    冯征说黏手他教不了太多,但可以拿他试。
    说完收回手。
    严明把自己的铁砂袋和他並排放好,多给了沈宿一副加重铁砂袋,说是帮他加练。
    推手之前先站桩,半炷香,绑著铁砂袋——两个人一起站。
    然后推四个人的车轮战:先推韩林,再推陈厚,再推他,歇一炷香,再推他第二次。
    韩林推完说沈宿发力比上周更准了。
    陈厚的块头被他推退半步,甩甩手说压不住。
    严明推完说他可以了,一炷香连推三个再顶住他一轮,期末只要不碰到那个实战派都不会太吃力。
    收桩钟响前。
    冯征叫停他们的慢推,自己重新伸出手。
    是黏手。
    演武场安静了。
    连兵器架旁边磨刀的声音都停了。
    连续推了三轮,每轮推完只说了三个字:“反黏我。”
    收手后,冯征把铁砂袋从沈宿手里拿回去,重新搁在自己的枕边——袋角磨破了一道新口子。
    有几粒砂子沾在沈宿指尖上。
    温的。
    像刚从谁的掌心里漏出来。
    冯征头也没回地走了。
    沈宿低头看著指尖那几粒砂,没擦。
    演武场空了大半。
    沈宿蹲下去,把冯征那只铁砂袋从枕边拿起来。
    袋角磨破的口子像一张嘴,砂子从里面漏出来,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    凉的。
    他想起冯征说“反黏我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是“你应该能做到”。
    他把铁砂袋放回去,袋口朝下,不让砂子再漏。
    然后才站起来。
    日头升到最高,影子缩成脚下一团。
    兵器架旁边。
    高教头把菸斗从嘴角摘下来。
    “前些天我去码头茶摊坐过一回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这是堂课外的事。”
    菸斗在石坎上磕了磕。
    “你的谱,到现在才算摸清路数。”
    沈宿没接话。
    高教头去茶摊不是喝茶。
    王鬍子的铜皮棍还搁在茶摊柜檯上,张掌柜的铜顶针还在转。
    那里每天都在议论他——新来的內门弟子,推手粘住了王鬍子,拒绝了顺风的五十两银子。
    高教头坐在那里,喝的是茶,听的是沈宿的底。
    “码头那些人怎么说?”
    沈宿问。
    高教头把菸斗叼回嘴里,没点。
    “说你是块料。也说你不长命。”
    沈宿看著兵器架上一把没人用的旧刀,刀身全是锈。
    “哪句是真的?”
    高教头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都是真的。”
    他又问沈宿想不想拿黏手课的正式资格。
    沈宿没接茬,把双份铁砂袋泡进药桶里,水溅出来,药味冲鼻子。
    他说桩功他先扎稳,推手期末过了再说黏手的事。
    现在只想拿期末前五。
    二十一日。
    沈宿蹲在兵器架旁边,把双份铁砂袋从腿上解下来,搁在木格上。
    铁砂袋压在一起,重的压住轻的,边缘对齐。
    冯征说“拿我试”是第十四天。
    那天他推冯征,被震退半步,虎口磨破了皮。
    严明给加重铁砂袋是第十六天。
    两副绑在一起,站桩时腿抖得像筛糠,但没倒。
    韩林说“发力更准了”是第十九天。
    陈厚说“压不住”是二十天。
    今天第二十一天。
    冯征把磨破皮的铁砂袋留在他枕边,头也没回。
    沈宿把那只铁砂袋从木格里拿出来,单独搁在最上面。
    袋口朝下,砂子不再漏了。
    月光绕过武馆的麻石墙根。
    沈宿把铁砂袋摆好,转身要走。
    兵器库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    冯征的鞋底印在泥地上,从演武场一路拖到门口,又折回去了,脚印叠著脚印,绕了三圈。
    沈宿合上眼。
    他没看那个虚数,只是把胸口的铜钱按得更紧了些,硌得慌。
    他等著。
    等冯征明天再来,等黏手课开,等期末测评那天,把今天被震退的那半步,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