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。
    演武场。
    武馆屋顶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,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,冷得人指节发僵。
    沈宿站完桩,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。
    意识深处,面板一闪。
    趟泥步入门的数字稳稳地亮著。
    第八个了。
    冯征接过旧袋,把新袋搁在木架上,蹲下来用断枪桿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。
    沈宿也蹲下,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点:“新来的那个,膝盖硬。先泡后碾,三天就能站住。”
    冯征没说话,点了头。
    “推手课的期末测评正式批下来了。下月初九,考黏手实战。考完之后,推手课就彻底交给你和严明。高教头只做评审。”
    码头。
    早市。
    河面漂著细碎的冰絮,河心的冰絮比前几天裂得更碎了。
    霜化了一层,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,石阶边缘的薄冰被早市的担子踩成碎渣。
    大山蹲在断砖旁边,脚边搁著油布袋。
    劈柴巷的灶台又多了一个帮忙的——独臂周把自己的工位让给新来的外乡人,自己蹲在灶前添了一整天柴。
    铁鉤拨炭火的声音啪嚓啪嚓,灶上三口药锅同时熬著。
    大山把铜板拢进暗袋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响。
    雪水干透之后,脚步比前一阵更稳,每走一步都踩得实。
    沈宿看著他的背影——半年前大山蹲下去都站不稳,现在能扛著扁担在灶房和码头之间走一天。
    面板不记这个,但沈宿记。
    今天是王鬍子结北乡续断尾款的日子,也是西市口码头上所有散户散工重新登记的日子。
    都尉庞岳上任后第一次整顿码头秩序,要求所有散工散户在河司登记造册,报出所在帮派、僱主、工种。
    沈宿是王鬍子的供应商,劈柴巷是散工们指定的药材铺。
    这两样都要登记。
    辰时。
    回春堂。
    铺子里药味比平时更浓,鸡血藤和续断的气味混在一起,苦中带涩。
    老药师把算盘推到柜檯边上,臼底那道裂纹在炉火下微微泛光。
    王鬍子比沈宿来得早,坐在柜檯旁的条凳上,面前搁著半碗凉茶——那只缺了角的陶碗。
    茶没动过,碗底的水渍在柜檯上印了一个和碗底一模一样的圈。
    来了很久,没催,在等沈宿先开口。
    王鬍子面前放著一只麻布包,包里有几块碎银和一串铜板。
    旁边压著一张新开的药材单子——鹿皮纸,炭条写的字,写到倒数第二行时炭条又断了一次,在纸上留了个很浅的坑。
    麻布包里是北乡续断的尾款,劈柴巷分到的利润折了一半肉乾和米,已经让人送到灶房去了。
    沈宿把尾款收进帐本夹层,把新单子折好放进怀里。
    单子上续断的用量比上个月多了一倍,王鬍子在纸角压了一行字:渡口人手扩充,膏药用得快,以后每个月续断的进量翻一番。
    价由沈定那行灰色字,又亮了一点点。
    沈宿说张药农那边存货够,但再往下得等开春新货。
    王鬍子说开春后定个长约,北乡续断的款子半年一结。
    巳时刚过。
    码头上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。
    王鬍子的人在南门渡口被截了货——刑堂的一批跌打膏和续断膏,被几个码头上新来的地痞截走。
    他们把膏药当成值钱的山货抢了就跑,发现不对后扔在河边跑了。
    王鬍子的跟班去追人时,车辕还歪在河滩上,几坛膏子砸碎了两坛,膏茬糊在河滩上冻成了块。
    剩下几坛抬回来,放在埠头边上。
    其中一坛坛口磕缺了一处——搬运时撞在系缆桩上磕的,和茶摊那把缺角壶磕在同一个桩子上。
    沈宿把膏坛搬回灶房。
    缺角坛还能用,膏子比满坛时少了两指深。
    他在坛口蜡封旁边,用炭条画了一道槓。
    然后蹲下来,把碎坛的膏茬拢到一起,埋进灶房后院的土里。
    埋了,帐就记下了。
    下次如果少得更多,就是有人动了手。
    面板没有动,但沈宿知道,这道槓画下去,就是帐。
    老药师说过,缺角的器物最稳妥,从来没人偷。
    午时。
    武馆。
    推手课结束,高教头叫住了沈宿。
    冯征靠在兵器架旁边,用手背擦了一把人中上的汗,没跟过来。
    高教头背著手,站在兵器架旁。
    “教头们商量过了。推手课的擂主,以后由你担任。”
    黏手擂主那四个字,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,还没亮透。
    “冯征的黏手太硬,不適合当擂主。擂主,得让人想上来推,推得动,但推不贏。冯征那种让人连上都不敢上的黏手,不叫擂主,叫门板。”
    沈宿没接话。
    他听懂了——擂主是让人愿意上来试的。
    冯征太强,没人敢上。
    他还不够强,但刚好。
    高教头说,下月初九期末测评,沈宿和严明各守一擂。
    输一次算平手,输两次从擂主上移走。
    冯征不参与测评,他是擂主的考官,负责在评测结束后给每个擂主推一次黏手,定分数。
    酉时。
    霜从瓦上往下落,演武场泥地上的车辙印被冻硬。
    冯徵收桩,把自己的铁砂袋拎起来搁在木架上。
    “从明天起,我不再带你的早课。”
    沈宿看著冯征。
    冯征的护腕內侧,针脚也磨断了。
    他没说谢谢,冯征也不需要。
    他想起第一次被冯征黏住时虎口磨破的疼——那时候他的茧还没现在这么厚。
    冯征说,期末测评一过,推手课就彻底交给沈宿和严明。
    高教头站在兵器架旁边看完全程,没说什么,在石坎上轻轻磕了磕菸斗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夜幕降下。
    沈宿把劈柴巷的帐本合上,搁在枕边。
    张药农的春货三个月后才能收到,渡口新增了六口人还需要配膏,新单子压在帐本最上面。
    王鬍子今天没有点菸斗——菸斗搁在系缆桩上,铜嘴朝下,菸灰已经冷了。
    他不点菸的时候,比点菸的时候更危险。
    渡口用人多了,刑堂的膏药用得快,供货得跟上。
    岔河渡新分点开业第二天,膏子就已经缺了两成。
    王鬍子这次结清尾款时多给了三贯钱,让沈宿替他跑一趟北乡,看看张药农。
    沈宿把钱收进帐本夹层。
    王鬍子从不多给钱。
    多给,就是急了。
    最近春汛封渡,抢药材的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还多,渡口分点那边已经有人抱怨膏子不够分。
    沈宿把缺角的膏坛挪到灶房后排。
    坛口蜡封上,新画的槓还在,没人动过。
    他把膏坛往后排挪了半尺——缺角的器物最稳妥,老药师说得对。
    但缺角的东西,也最容易被人遗忘。
    他不想让劈柴巷变成那只缺角坛。
    护腕的鹿皮又薄了一层,铜钱印越陷越深。
    骨合——候传那行灰色字,又淡了一点。
    劈柴巷的灶台还在烧。
    沈宿站在马棚门口,看著灶房方向的火光。
    黏手擂主那四个字还差一点才能亮透,但灶火已经亮了。
    王鬍子没点菸。
    他把菸斗搁在系缆桩上,铜嘴朝下。
    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站了起来,朝沈宿走过来。
    沈宿没动。
    王鬍子弯腰,把铜皮短棍搁在他脚边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    “以后码头这份,我在一天,不涨你价。”
    旁边的人全愣住了。
    王鬍子混了这么多年,从来不给人让价。
    今天让了。
    让给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。
    沈宿没有说话,把棍子收进怀里。
    铜皮上还留著王鬍子的掌温。
    两件事叠在一起:他是擂主了。
    王鬍子服软了。
    这是他在晋阳城立住的第一根桩——他用自己的规矩打出来的桩。
    沈宿吹灭油灯。
    黑暗中,面板上北乡那两个字已经亮了,但张药农三个字还是灰的。
    明天,该去北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