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间,风声渐止。
    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,在天罡北斗阵被云尘隨手化解之后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。
    全真七子立在原地,人人神色复杂,胸中气血翻涌未平。尤其是丘处机,眼底惊涛未散,望著竹屋前那道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,心中久久无法平静。
    七人联手布下的天罡北斗阵,乃全真教镇派绝学,便是放眼天下,也鲜少有人敢说能够轻易破解。
    可方才云尘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挥,便將阵势尽数卸去。
    那般举重若轻,甚至连半分真气波动都未曾显露。
    这等修为,已经超出了丘处机的认知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,目光缓缓落在云尘身上的白袍之上。
    这一看,瞳孔骤然一缩。
    先前局势紧张,他满心都在防备云尘,不曾细看。如今静下心来,才察觉这件白袍绝非凡物。
    衣袍样式古拙简净,没有半分俗世华饰,却自带一股超然出尘之意。
    布料温润如玉,似丝非丝,似锦非锦,隱隱流转著淡淡清辉,宛若月华浸染。
    袍摆边缘,还绣刻著极其古老晦涩的道纹,若隱若现,仿佛与天地气机暗暗契合。
    丘处机浸淫道门古籍数十载,对失传典籍涉猎极广。
    这一刻,他猛然认了出来。
    这分明是上古道宗《玄真录》中记载的——太虚云纹道袍!
    传闻唯有修为臻至返璞归真、避世清修的道家大能,方有资格著此法袍。
    那是连重阳祖师留下的手札中,都只字片语提过的存在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丘处机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    他终於彻底明白。
    自己从一开始,就错得离谱。
    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擅闯终南山的狂徒,而是一位真正隱世不出的道门高人!
    若刚才七人不知死活,全力催阵,彻底惹怒对方……
    后果简直不敢想像。
    丘处机喉头滚动了一下,神情骤然肃然。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其余六人,彼此交换眼神。
    孙不二、王处一等人显然也察觉了异样,皆是神色剧震。
    下一刻。
    七人同时收敛周身气息,整肃衣冠,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    丘处机率先迈步而出,来到云尘面前,深深一揖到底。
    “晚辈丘处机,有眼无珠,不识前辈真容,误將前辈当作江湖歹人,更妄自布阵冒犯,实在罪该万死,还请前辈责罚。”
    声音低沉诚恳,再无半分先前的凌厉。
    其余六子齐齐躬身。
    “我等鲁莽冒犯,请前辈恕罪!”
    竹林中,只余眾人低头赔罪之声。
    这一幕,看得后方尹志平和赵志敬彻底傻了。
    尤其赵志敬,脸色煞白,双腿发软。
    他做梦都没想到,这个被自己认定的“狂徒”,竟能让师叔祖丘处机亲自赔罪。
    想到先前自己言语间的冒犯,他只觉头皮发麻,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。
    尹志平同样低著头,大气也不敢喘。
    场间寂静良久。
    云尘神色依旧平淡如水,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寻常小事。
    他轻轻抬手。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神寧定的力量。
    “误会而已,无须如此。”
    丘处机等人缓缓起身,神態却依旧恭敬,不敢有半点失礼。
    云尘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,缓声说道:
    “我在此隱居十年,不过求一方清净,並无插手全真教事务之意。”
    语气温和,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置疑的威严。
    丘处机连忙拱手。
    “是晚辈等人唐突了。前辈放心,今日之后,贫道必定严令门下弟子,后山禁地列为绝禁之所,任何人不得擅入半步,绝不会再惊扰前辈清修。”
    云尘微微頷首。
    隨后,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杨过。
    少年正站在竹屋前,脸上还残留著震惊与紧张。
    云尘声音平淡,却字字清晰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
    丘处机立刻躬身。
    “前辈请讲。”
    云尘缓缓道:
    “杨过已拜我为徒,自今日起,他便是我门下弟子。往后全真教上下,不得再以任何缘由欺辱於他。”
    话音不重,却像一道惊雷落在眾人耳边。
    丘处机心头一震,下意识看向杨过。
    他自然知道这孩子在教中处境尷尬,也知赵志敬管教严苛,却没想到,竟到了惊动这位隱世高人的地步。
    他脸色微沉,冷冷扫了赵志敬一眼。
    赵志敬嚇得扑通跪倒,额头死死贴地。
    “弟子知罪!”
    丘处机却懒得理他,郑重朝云尘一礼。
    “前辈放心,贫道以全真教掌教身份保证,自今日起,门下若再有人敢对杨过无礼,必严惩不贷。”
    杨过站在原地,怔怔望著这一幕。
    鼻尖忽然有些发酸。
    这些年来,他在全真教受尽白眼欺辱,人人看他如同累赘。
    从未有人这样站出来,为他说一句公道话。
    而现在,这个人是他的师父。
    这一刻,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,终於彻底散去。
    云尘见状,只是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。
    事情至此,误会尽解。
    竹林中的肃杀之气,也隨之散去。
    丘处机看著云尘,越看越觉高深莫测,心中敬畏之意更浓。
    终南山乃全真祖庭。
    谁能想到,在这后山禁地深处,竟还隱居著如此一位超脱尘世的道门前辈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诚恳开口: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全因我等鲁莽所致。若前辈不弃,可否移步重阳宫,让我等略备清茶薄点,以尽地主之谊,也算赔罪。”
    其余六子也纷纷附和。
    “还请前辈赏脸。”
    云尘却只是淡淡一笑,轻轻摆手。
    “诸位好意,云某心领。”
    他抬眼望向远处山峦,眸光悠远。
    “十年静修已满,我也该离山了。”
    丘处机闻言微微一怔。
    “前辈要下山?”
    云尘点头。
    “尘世未尽,因果未了。也该带弟子去看看这天下江湖了。”
    丘处机心中一震。
    如此人物出世,江湖怕是將掀起惊涛骇浪。
    但他不敢多问,只能再度躬身。
    “既如此,贫道不敢强留。愿前辈一路顺遂,若有差遣,全真上下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    云尘只是淡然頷首。
    丘处机见状,不再多言,带著眾弟子齐齐一礼,隨后转身离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再无人敢喧譁半句。
    连脚步都放得极轻,唯恐惊扰竹林中的清静。
    很快,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海尽头。
    山风重新吹起。
    竹叶沙沙作响。
    整片后山,再度恢復了十年来的安寧。
    杨过望著远去的人群,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卸下千斤重担。
    他回头看向云尘,眼中满是敬慕与依赖。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
    云尘转过身,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。
    “捨不得?”
    杨过愣了愣,隨即摇头。
    “不。”
    他认真说道:
    “弟子只是觉得,从今天起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云尘淡淡一笑。
    “自然不一样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那间住了十年的竹屋,衣袖轻拂。
    屋门无风自闭。
    仿佛为这一段隱居岁月,落下句点。
    隨后,他看向杨过,声音平静而悠长。
    “此地清修,到此为止。”
    “去收拾简单行囊。”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为师带你下山。”
    “去看看这世间——真正的江湖百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