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屋当日便被封了。
    牛背坳那口井也立了周家的牌,不许外人靠近。
    照杏、宋氏、阿石、照枝、小桃一併被押去主峰后谷的粮窖里看著。姜承寧、林素问、姜守山单关一室,其余人另锁。
    看守房阴得像一口老旧的水井。
    三面石墙,一面铁木门,窗又高又窄,人坐在里头,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白得发青的天。
    姜承寧进去没多久,胸口那口偽春便又翻了。
    林素问扶著墙坐下,肩上的伤牵得她额角都是冷汗,却还要先去按他胸口。守山站在一旁,一句话都没问,整个人静得像块石头。
    当夜周家几房能说话的人都到了。周成礼把帐簿一摊,先开的口依旧是那个“杀”字。
    “姜家不能留。”他道,“半年里並柳家、养井、聚孙家,搭陈老鸦那条线,眼下冯家又绝了户。再给他两年,断桑岭这些寒户里,多半有一半得往他家那边倒。”
    “如今不过是几口炼气。”旁边有人道,“再给他些时日呢?”
    “所以要趁早。”周成礼道,“杀了最省事。”
    坐在对面的瘦高老人却摇头。
    “杀了最省事,也最蠢。”他说,“冯家绝了,柳家並了,分春台前头又死了两个。眼下断桑岭上真能看井、看地、接帐、压得住各家寒户心思的练气,拢共还有几个?你把姜家一起抹了,谁来补这个窟窿?”
    周成礼皱眉:“缺再引。北口水脉不是还要引新寒户进山?”
    “新寒户引进来,要不要养?要不要教?要不要活过前三年?”瘦高老人把册子一合,“赵家那边眼还盯著,你在这时候把自家寒户一口气打空,是叫人看笑话,还是等人趁你根空了来咬?”
    这话一落,殿里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周赵那场暗斗还没过去。黑石樑赵家前脚才折了一把刀在老坟坡,后脚若见周家自己將外山寒户杀得七零八落,必定要来落井下石。
    更何况,承天宗的人还盯著主峰。
    周伯延这时才开口:
    “杀不得。”
    他说这句时,手只轻轻按在案沿上,却叫殿里再没人多说一句。
    “至少眼下杀不得。”
    周伯夷一直坐在主位上,直到此时才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。
    “有罪,但放。”
    他开口之后,事情便定了。
    “姜家现有修士,尽数抽一丝神魂,制命牌,掛主峰。”
    “自今往后,姜家本脉,不入主峰常签。”
    “税翻倍。”
    “十年內,不得並任何一户寒户,不得伤任何一户寒户一人。”
    “冯家所遗潮地、磨棚等地,暂归姜家代管。等外头新寒户养起来,再把这缺补上。”
    他说到最后,语气仍是平的,像只在说一笔如何掛帐。
    “十年后,隨便找个由头,一个不留全杀。”
    周成礼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
    殿里再没人反对。
    不是不想杀,是现在杀不合算。与其一刀斩了,不如先抽了魂,立了牌,留著做牛做马,再等新的寒户底子长出来。等底子补平,姜家这块肉也就可以扔了。
    审人,是从姜承寧先开始的。
    他被带出去时,脚底都发轻。暖石坳里错引进去的那口偽春本就没顺清,这会儿被拖著走到偏殿里,整个人像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。
    周伯延没先问冯家,而是抬手搭上了他脉口。
    这一搭,姜承寧只觉胸口那口冷意猛地被人拨了一下,浑身都跟著绷住。
    周伯延闭目片刻,才淡淡道:
    “不是春。”
    姜承寧没答。
    “披春皮的小雪。”周伯延收了手,“你倒是命大。以一品《承春引》去引它,居然没立刻死在暖石坳。”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才换了个问法。
    “姜行川那口惊蛰,从哪儿来的?”
    姜承寧心里微微一沉。
    行川昨夜虽然没露面,可惊蛰这一道,终究还是有了痕。
    “断桑沟。”他低声道,“去年沟塌以后,那地方没死绝。行川误打误撞,吃进去一口野气,才保下来的命。”
    周伯延没立即信,也没立即不信。
    他只是指尖一点极细的神意轻轻从姜承寧眉心上扫过去,不搜魂,不硬翻,只看这人心底那一下起伏是真是假。
    你明明觉得对方什么都没做,可那一线神意掠过去时,心里哪一句是早准备好的,哪一句是真的,自己都跟著发虚。
    姜承寧撑到这里已是极限。那点神意一过,胸口那口偽春跟著彻底乱了,眼前猛地发黑,喉里一甜,一口血便先涌了上来。
    周伯延收回手,神色仍旧没变。
    “是惊蛰。”他说,“品不低。”
    下一瞬,姜承寧整个人便栽了下去。
    周成礼站在一旁,本想说这人要废。周伯延却先摆了摆手。
    “救。”
    “他还得看地,养井,接帐。”
    旁边人连忙把药灌下去,人这才没当场死。
    林素问比他稳一些。
    她肩上有伤,坐下来时半边衣裳都还沾著凝固的血。周伯延问她的,不是行川,不是雨禾,而是那口井。
    林素问只答一句:
    “是並进来的柳家灵井,如今归姜家照看。”
    往后再问,她便一概不接。
    到守山时,周伯延多看了两眼。
    守山那口冬气极静,几乎不往外露。越是这样,越叫人起疑。可老坟坡那夜裘寒山死后,入冬的痕、寒鱼潭先结霜、冬属灵物外泄,这些都不是假的。
    所以最后,这口冬仍旧被周家归到了“老坟坡裘寒山之死所导致此地冬属灵物增多的”那条线上。
    不是全信,但也够用。
    三个人最后都被带到偏殿后头,抽了一丝魂。
    抽魂不见血。
    只是眉心像被什么细东西轻轻扯了一下,一缕极淡极淡的白,从神魂最深处被勾出来,落进三块薄如木籤的命牌里。牌背刻周家印,前头空著,一落魂丝进去,牌面便慢慢亮起三个字:
    寧、素、守。
    那一瞬,姜承寧只觉心里像忽然被人挖空了一小块,空得连呼吸都不顺。林素问闭了闭眼,肩上那点伤都像疼得更实了。守山则微微一顿,整个人像忽然往里沉了一寸。
    主峰的人把三块牌收起时,周成礼才在旁边慢慢宣了罚。
    “姜家有罪,但主峰念你等仍有用,暂不诛族。”
    “自今日起,姜家本脉,不入主峰常签。”
    “税翻倍。”
    “十年內,不得並户,不得夺井,不得伤寒户一人。”
    “冯家所遗磨棚、潮地、枯沟、看口帐,暂归姜家代管。若有差错,罪上加罪。”
    最后,他抬眼扫过三人。
    “若有异心,命牌一动,筑基以下,死。”
    这句说完,三人才真正被放回看守房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双溪渡后那座废土地庙里,夜里正落小雨。
    庙顶漏得到处都是滴答声。姜雨禾抱著族谱靠墙坐著,姜行川躺在供桌另一头,胸口那片煞印在夜里隱隱发热,睡得很浅。
    周望缩在书里,本就累得快要睡死过去。
    可就在某一瞬间,族谱上寧、素、守三个字忽然同时暗了一截。
    不是淡。
    是像有人从里面生生扯走了一点东西。
    周望一下坐直了。
    他几乎没过脑子,便顺著那三缕被拽走的气追了过去。那感觉极怪,像一张纸忽然被人抻得极远,远得快裂开,可他偏偏还真追到了。
    主峰那头,正是三块新制好的命牌。
    周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这三样东西留在那里。
    下一瞬,谱里最后的墨意猛地一抽,像三只看不见的手,隔著千山万水,直接朝那三缕魂丝抓了过去。
    主峰后殿里,那三块命牌同时轻轻一颤。
    周成礼离得最近,先看见了。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制牌的老供奉伸手接过去,看了很久,眉头只微微皱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新牌未稳。”他说,“养一夜便好。”
    周成礼虽还有疑,也没再往下追。
    可双溪渡破庙里,周望却已经把那三缕魂丝硬生生扯了回来。
    霸道,粗暴,不讲半点道理。
    族谱上寧、素、守三个字重新亮起时,纸页边都像被火烫过一遍,烫得他自己头都昏了。
    而主峰看守房里,靠墙坐著的姜承寧、林素问和姜守山三人,也在同一瞬间,眉心那种空下去的感觉,忽然轻了一轻。
    不是完全恢復。
    可那被掏空的一小块,像是又被什么重新塞了回来。
    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心里却都想到了一处。
    那本族谱。
    夜更深了,小雨还在落。
    双溪渡破庙里,姜雨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,忽然发觉页边潮气里,竟多了一点很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