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白砾山雾气未散。
    姜承寧坐在木棚前的椅子上,膝上摊著罗家送来的信。
    罗启成倒是个守信的人,说过几日送来,第三日清早便叫族中一个少年送到了白砾山脚。
    信里將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,连各家依附哪边、近年起落和手里有几条破关法门,也一一列了出来。
    这片地界叫做白石河湾。
    白石河从北边顺下,绕白砾山半圈,又往东南流入镜澜湖。河东是青梧台顾氏的地界,顾家老祖顾承岳筑基中期,族长顾庭渊如今练气七层。
    河西则靠著镜澜湖沈氏。
    沈氏老祖沈怀澜筑基初期,修为不如顾承岳,可族中有一个天才拜入了承天宗主峰,得了主峰內门的真传。
    顾家忌惮承天宗,沈氏也忌惮顾家筑基中期的修为,两边便隔著白石河慢慢磨。
    白砾山在河西更南些,靠近苍牙岭,因为那特殊的锁气灵氛,原本是一直没人居住的。
    罗家在白砾山北面的罗溪口。姚家则在罗家东北,靠近顾家地界。
    原先这附近还有四个练气家族。
    如今的两个弱族已经没了,族中最高不过练气中期。
    姚家投奔了顾氏,借了威势和上品法器,后借一场水渠爭端將两家吞了。
    如今那维持和平的天秤破碎,罗家也险些族灭。
    姜承寧翻到后面,看到一行字,眼神微微一顿。
    姚家有一本清炁突破法。
    是立春。
    信中写得很保守:姚氏族库有《立春清炁替参篇》一卷,不入正统仙基法,只作替参道基。
    姜承寧把“替参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    这几年他们四处打听,才渐渐明白,正常筑基之路,是一个节气与六类道属相合,成就对应仙基。
    可练气小族哪里有那么多选择。六种道属灵资难寻,功法难得,术法更难凑。
    后来前人摸索出一些下位替代。
    而这便叫替参。
    替参道基比正经仙基弱些,世人也说不上来原因。
    也许是本就不是大道,失了正统性,成了筑基以后未必能走远。可对许多练气家族而言,能跨过筑基那道天堑就已经足够。
    春类里替参最多的是立春。
    立春功法广,术法多,灵资也常见,所以被试出的替参方法最多,有六种。立春合清炁,正是其中一条。
    姜承寧合上信,手指在桌上点了点。
    《沉霖穀雨经》里眼下只有两条成基法,一条牝水玄雨渊,一条寒炁寒霖天。
    寒炁至今无影,牝水不可走。清炁虽从白罡石里露了头,姜家又没有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。
    罗家这封信,倒是给了一条新路。
    哪怕只是立春清炁的替参篇,对族谱来说,也可能有用。
    姜承寧正想著,身前忽然有一缕青气浮现,是姜雨禾出现在木棚前。
    姜承寧抬头看她。
    “突破了?”
    姜雨禾点头。
    “八层了。”
    她以候籙拔升至七层,又在白砾山闭关修行近五年,终於达到了练气八层。
    就算单从五年破一层来看,速度也依旧惊人。
    若再听到姜雨禾如今的年岁,足够让附近所有练气家族夜不能寐。
    姜承寧把信递给她。
    “我们附近的练气家族罗家送来的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接过,快速看了一遍。
    姜承寧道:“白石河湾的局势,比咱们想的还乱。”
    “顾家在河东,沈氏在河西,两边都不敢轻动,便借这些练气家族试探。姚家攀上顾家,所以敢吞两家,如今又逼罗家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道:“姚家这卷清炁替参篇,是顾家给的?”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姜承寧道,“不过这不是眼前能动的东西。姚家已经吃过一次亏,身后更有顾氏。我们如今只能先记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苍湖市今年是大型拍卖会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抬眼。
    “立夏开?”
    “是的,最近得了的消息,每十年的立夏是大型拍卖会,剩下九年都是在立春开放的小型拍卖会。”
    姜承寧从桌边取出一只布袋。
    “家中这几年攒了些底子。扣掉给白额山猪的供奉、三家养田养药的用度,姜家手里还有三十九枚灵石。”
    “罗家给了三枚穀雨灵资,中品那枚可以卖。两枚下品留下,日后若行石或雨桃承穀雨气,能用来做一口三品穀雨。”
    “灵米也卖一部分,只留你平日吃食所需。”
    他说话没有停顿,显然已经想过好几遍。
    “这样还能添二十多枚灵石。去苍湖市看看,有没有清炁类筑基法,能寻一门清炁术法也好。买不起也不要紧,知晓价格,知晓谁买走了,也算多一条路。”
    姜雨禾点头。
    姜承寧提醒道:“去之前,向守山要潜云匿形符。”
    “你如今八层,筑基不出寻常练气很难伤你性命,我相信你的判断,若必要或收益极高,也可以行些极端之举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应下。
    午后,她便下了山。
    潜云匿形符经过姜守山这些年常贴身温养,符胆光泽越发明亮。若是交由姜雨禾继续温养,恐怕不出十年就可以摸到上品法器的门槛了。
    苍湖市今日人多,入市那层若隱若现的屏障立在林间。
    姜雨禾上次已立过山河同契,屏障轻轻从她身上滑过,並没有阻拦。
    门口那名守契修士忙得焦头烂额,压根没注意到姜雨禾。
    桌前排著十几人,有散修,有妖修,还有几个衣著相似的小族修士。
    那守契修士一边叫人念契文,一边收掌印,嘴里还不住催:“按了便进,別堵门。入市不许伤人,不许劫货,出了地界爱怎么打怎么打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径直往苍湖楼去。
    楼內柜檯前,那个中年女修正低头查帐。姜雨禾踏进门时,她过了一息才发觉並抬头,见到姜雨禾,脸上笑意立刻热切起来。
    “客人又来了。”
    她一招手,旁边知客便上前行礼接待。
    姜雨禾径直走到柜檯前。
    她取出一只储物袋。
    这储物袋得自当年那名周家练气中期修士。原先袋口有禁制,被她以听雨察觉出流转缝隙,强行破开。
    禁制一破,这袋子便成了无主物,方便是方便,若被人抢走,旁人也能隨手取用。
    姜雨禾先取出中品穀雨灵资宿霖石。隨后,她又取出一袋袋灵米。
    这些灵米是姜家四年里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    中年女修扫了一眼宿霖石,又验了灵米成色,笑道:“宿霖石二十枚灵石。灵米十二枚。”
    姜雨禾点头。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    女修袖口往桌上一拂。
    三十二枚灵石整整齐齐落在柜檯上。
    姜雨禾收进储物袋。
    这样一来,加上原先的三十九枚,袋中共有七十一枚灵石。
    七十一枚,对寻常练气来说已经是一笔大数目。
    姜雨禾出了苍湖楼,往坊市临水一侧走去。
    大型拍卖会將开,坊市里多了不少临时搭起的茶棚酒肆。
    木棚沿著水边排开,粗糙却热闹。有人卖灵茶灵酒,也有人什么都不卖,只借桌子收几个铜钱,给散修们坐著交谈。
    姜雨禾选了一处靠角落的茶摊,要了一杯最普通的茶水。
    她坐下后,指尖轻轻按著茶盏,听雨慢慢散开。
    如今听雨圆满,又经歷了知微避死籙气的加强,能覆盖小半个坊市。
    水声,脚步声,茶盏磕碰声,修士压低的交谈声,一层层涌进耳中。
    “……今年大拍听说有不少筑基灵资甚至是功法术法。”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“谁知道,也有可能是苍湖楼那边故意放风博一个噱头。”
    “姚家的人也来了?”
    “顾家撑腰,最近风光的很。”
    “沈氏这次也不安生,听说主峰那位要回湖……”
    姜雨禾眼神不动,只静静听著。
    很快,她又听见另一道脚步声。来人越过两张茶桌,直直往她这里走。
    姜雨禾握著茶盏,眼睫微垂。
    那人停在她桌前。
    影子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