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清脸色终於变了。
    沈照微是沈氏如今最大的希望。
    一个极有可能筑基的承天宗真传,远比一时口舌胜负重要。
    沈氏可以推脱责任,可以说管束不严,却绝不能把这口黑锅全部扣到沈照微身上,再把事情送到承天宗面前。
    若承天宗真查出沈照微私自参与地方世家爭斗,甚至借苍湖楼种印追杀拍卖客人,沈照微未必会死,但一定会被宗內责罚,前途受损。
    沈氏赌不起。
    沈怀清沉默数息,终於改口。
    “圣子不必如此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神色比方才沉重许多。
    “沈照微无论如何姓沈,根在沈家。若此事真与沈氏气机有关,此错便该由沈家来领,罪也该由沈家来担。”
    “至於真相如何,沈氏会主动出人出力彻查。昨夜坊市之外发生如此大规模截杀,沈氏无动於衷,本就是罪。
    “如今又有相似印记牵连到我沈氏弟子,且客人在坊市之內便被种印跟踪,险些丧命,沈氏自当领罚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静静看著这一幕。
    她心中很快明白了沈怀清这一退的用意。
    沈家巧妙地把矛盾挪开了。
    原本是“沈氏身为坊市共主,带头劫杀顾家少主,破坏苍湖坊市规矩”。
    如今变成了“沈氏弟子沈照微可能私下行事,沈家管束不严,且坊市交割环节出了紕漏”。
    名义从“截杀赔偿”变成了“管束不严”。
    罪名轻了许多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沈氏把“调查真相”的主动权重新抓回了自己手里。只要他们认罚够快,高岁便没有必要將事情继续往上推。
    高岁此行真正要的,也不是替顾家灭沈氏。
    苍牙岭需要的是坊市信用,需要的是对沈氏敲打一记,顺手拿回更多苍湖坊市的权柄。
    罚得太重,沈顾平衡崩掉,白石河与镜澜湖一带反而会乱。
    高岁似乎对沈怀清的识趣很满意。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既然沈家主愿意领罚,那事情便好办多了。”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第一,苍湖坊市未来三年收益,沈氏所占份额,归我苍牙岭。”
    沈氏几人面色微变。
    高岁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    “第二,昨夜负责苍湖楼包厢交割的执事与侍女,由沈氏彻查,三日內给这位小姐一个交代。”
    第三根手指隨之竖起。
    “第三,这位小姐又在苍湖楼被种印,出了坊市又被追杀,险些丧命。沈氏要拿出足够分量的赔礼。”
    高岁笑容一收。
    “再有下回,若此类事件再同沈氏沾上一点关係,那苍湖坊市的份额,便与沈氏再无瓜葛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落下时,沈怀清身后几名沈氏族人神色大变,却没有一人敢出声。
    沈怀清拱手一礼。
    “沈氏领罚。”
    他起身后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匣。
    玉匣打开,里面是一枚青色灵珠,灵珠表面浮著淡淡雨纹,內里似有细雨落入山谷,声息虽微,却绵延不绝。
    沈怀清托著玉匣,道:“我观这位小姐气路,应是穀雨一脉。此物名为『鸣壑雨珠』,穀雨上品灵资,可养穀雨气,也可作高阶术法修行之引。”
    “这份灵资,权当沈氏给小姐的压惊赔礼。”
    高岁伸手接过玉匣,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沈家主倒是大方。”
    他转手將玉匣递给姜雨禾。
    姜雨禾接过玉匣,神色不动,只向高岁、沈怀清各行一礼。
    “多谢沈家主。”
    高岁见事情办完,便挥了挥手。
    那枚金色蝉翼重新展开,悬在湖风里,翼脉间流过细碎金光。
    顾行止看向沈怀清,目光冷淡。
    沈怀清仍旧客气拱手。
    “圣子慢走,顾少主慢走,姜小姐慢走。”
    三人踏上蝉翼。
    金光一振,飞行法器离开河西沈氏村落,往苍牙岭方向折返。
    身后,沈怀清始终站在村口,直到金翼消失在云气中,才慢慢放下手。
    飞行法器上,湖风吹动姜雨禾衣袖。
    她低头看著手中玉匣。
    鸣壑雨珠的雨意隔著玉匣仍能被她听见,细细密密,像山谷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春雨。
    高岁站在前方,忽然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姜小姐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抬眼。
    高岁回头看她,淡金眼眸里带著几分玩味。
    “你可知道,为何我愿意討些利益与你?”
    听闻此话,姜雨禾陷入沉思,没有立刻答话。
    金色蝉翼破开湖上薄雾,白石河在下方蜿蜒而过,河面被晨光照出一层层银白。
    远处河东、河西两岸的村落如棋子一般散在山水之间,顾氏、沈氏、罗家、姚家各个家族,乃至更南处的白砾山,都在这片山河里各自占著一小块位置。
    高岁站在最前方,淡金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他问得隨意,但这位苍牙岭圣子方才从沈氏手中討来的並非一份寻常赔礼。
    一枚穀雨上品灵资,对如今的姜家而言,已经是足以改变数年修行进度的重宝。
    姜雨禾握著玉匣,平静道: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高岁回头看她。
    他脸上的笑意还在,眼神里反倒多出一分少见的认真。
    “因为你的价值,並不比顾行止低。”
    顾行止听到这话,眉头微微一动。
    姜雨禾也看著高岁。
    高岁没有细说,只轻轻敲了敲金翼边缘。
    “顾行止是鸣鳩拂羽,雨未至而先闻其声,天生容易撞见机缘。你么……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目光在姜雨禾身上停了一瞬,又不肯点破。
    “你也不差。”
    他转而看向顾行止,笑意重新浮起来,却带了一点警告。
    “顾行止,话先说在前头。十年內,顾家和沈家不准相互杀伐,最好还要把关係搞好。”
    “后面咱家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,你们好自为之,別再给我添什么乱子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神色一肃。
    “高兄放心。”
    高岁摆了摆手。
    “我放心不放心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们別让我觉得麻烦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竟直接从金翼上一步踏出,身形悬在半空,脚下有另一枚更小些的金色蝉翼浮现。
    高岁回身道:“不打扰你们二位了。我先回苍牙岭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脚下这枚载著姜雨禾和顾行止的金翼。
    “这件法器你们可以自行操控,等送你们回去,它会自己回来寻我,不必担心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身下金光一振,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金流影,往苍牙岭方向掠去。数息之间,便只剩一点金芒没入云气,再也看不清了。
    金翼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著水雾和清晨寒气。
    顾行止看了一眼高岁离开的方向,隨后转头看向姜雨禾。
    “还不知晓你的名字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道:“姜家,姜雨禾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下。
    “姜雨禾。”
    他念了一遍,隨后问道:“那结亲之事,你考虑得如何?”
    姜雨禾並不意外。
    这人说话一向直白,先前在茶摊如此,如今依旧如此。只是比起那时的贸然求娶,此刻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。
    “抱歉。”姜雨禾摇头道,“家中如今仅有我一人勉强支撑。”
    “姜家新迁白砾山,灵田未稳,族人未安。我若入顾氏,姜家根基会空虚大半。”
    “恕不能如顾少主所愿。”
    顾行止沉默片刻,没有恼,也没有再劝。
    他只是问:“那姜小姐想如何?”
    姜雨禾看著他,语气平稳道:“我有另一个提议。”
    “请说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道:“姜家以后若在练气家族中扩张,顾氏不要干扰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眉头微挑。
    姜雨禾继续道:“作为回报,姜家会归附顾氏,替顾氏收拢河岸两侧的练气家族。”
    “河东顾氏,河西沈氏,两家如今都不敢轻易亲自越界动手,便借姚家、罗家这些练气家族彼此试探。”
    “姚家攀上顾氏,吞了两家,如今又逼罗家,看似辉煌,可终究不是一家人,顾氏未必能真正掌控局面,反而会让沈氏有机会借乱插手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姜家可以替顾氏做这件事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姜家收练气家族,更能替顾氏立一条缓衝带。”姜雨禾继续道。
    “以后这些小族若听姜家,等同於在顾氏与沈氏之间多一层屏障。顾氏不用亲自下场,便能压缩沈氏往外扩张的余地。”
    “同样,姜家得顾氏名义庇护,也能在白砾山站稳脚跟。”
    顾行止慢慢道:“你想借顾氏的势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没有否认。
    “顾氏也可以借姜家的手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看著她,忽然笑了笑。
    “不愧是你,比顾家有些蠢货强太多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道:“姜家若还只会按寒户的规矩活,早就死在他处了。”
    顾行止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高岁方才的话还在耳边。
    十年內,顾家与沈家不得杀伐,甚至要把关係搞好。
    这句话是警告,但也给了双方留了腾挪的余地。
    让姜家替顾氏收拢练气家族,反倒成了一条合適的路。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    顾行止终於点头。
    “姜家若有意收拢其他练气家族,顾氏不会阻拦。若是沈氏插手阻拦,会由我来解决,不过需要你们名义上认顾氏为上家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姜雨禾。
    姜雨禾没有犹豫道:“可以。”
    顾行止又道:“姜家族內事务,顾氏不插手。可有些决策,顾氏需要干涉,以確保日后对沈氏施压时,姜家能站在顾氏这一边。”
    姜雨禾点头。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    金翼掠过,吹散了河上的雾。
    远处白砾山的轮廓渐渐浮现,山色灰白,草木稀疏,看著仍旧不像一处能养育家族的地方。
    顾行止也看向那边,片刻后,他道:“那便这么定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收起玉匣。
    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