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砾山后,草木湿润。
    姜雨禾立在山道旁,双掌交错,袖中穀雨气无声散开。
    那雨从草叶纹路里渗出来,转瞬便覆过丈许之地,落在树根、枯枝与姜守山周身护体灵光上。
    姜守山握刀站在雨里,眉头微微一动。
    这雨水颇为古怪。
    它既无杀伤之力,也不像寻常水法那样沉重粘滯,落在护体灵光上,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    若非他知道姜雨禾从不做无用之举,只怕都要將这术法当成普通遮眼之雨。
    姜守山没有急著出刀。
    他如今修了一阳伏藏,踏霜与藏声又各有变化,最善的便是隱匿与伏杀。
    若正面强攻,反倒落了下乘。
    下一瞬,姜守山五指握紧刀柄。
    山道四周寒气凭空而生,霜色一闪,他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不见。
    姜雨禾听雨骤然铺开,雨声越过山道石缝,向四周一寸寸探去。
    姜守山的气机隱蔽,听雨从他方才所立之处扫过,只听见几缕寒意在地面散开,並未捕捉到真正身影。
    姜雨禾没有动。
    她眼睫低垂,身侧那朵水色莲花无声浮起。
    数息之后,她忽然抬手,莲花直向右侧一处白石阴影打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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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莲瓣绽开,莲心处水光凝成数道细长水剑,接连喷涌而出。
    几乎同一瞬,那里有一道刀光凭空现出,寒意深沉,一刀斩开第一道水剑,又顺势折转,將后面几道水剑一一劈碎。
    水剑碎落如珠,溅在白石之上。
    姜守山的身影在右侧缓缓显出。
    他收刀而立,眼中有几分讚嘆。
    “这就是听雨么?我藏声已尽全力,还是被你寻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摇了摇头,道:“不全是听雨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看向她。
    姜雨禾抬手一招,四周那些细密雨丝缓缓收回,落在她掌心,竟有几缕雨水从姜守山护体灵光边缘被牵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听雨很难捕捉守山叔的踪跡,尤其你如今踏霜封界与藏声相合,若只靠听雨,我大概只能听到寒气残痕,不能確定你所在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道:“我近来悟出一术,暂且名为雨禁。”
    姜守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几缕几乎不可见的雨痕。
    姜雨禾解释道:“方才我散开的雨,便是雨禁。它起初极淡,几乎没有异样,可只要你不断运转护体灵光,雨气便会一点点渗入灵光纹路之中。”
    “若积得久了,它能瓦解护体灵光外层,使灵光短暂生出破绽。方才切磋时间太短,雨禁还未成势,但已经足够给你留下一点標记。”
    她看向姜守山方才出现的位置,轻声道:“我就是借那点沾在你身上的雨水,再配合听雨与籙气示警,才勉强抓住你出刀的位置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眼中终於露出惊色。
    “自创术法?”
    姜雨禾点头。
    “算是。”
    她掌中雨气缓缓散去,神色不见多少得意。
    “自赐下籙气之后,我对穀雨一脉的体悟確实深了许多。”
    “前些日子修行时有感,便试著將穀雨的润物之意与自身雨莲意象结合,便成了这门雨禁。”
    “只是如今还粗浅,大概只有练气中品水准。若能继续熟练改良,也许能推到上品。”
    姜守山难得露出一点喜色。
    “那不久后的擂台战,你便更有把握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未必。”
    她看向山外河岸,声音平静。
    “若只是寻常练气后期,我自然多几分把握。”
    “但这次斗法,各家都会拿出最强的人。顾家顾行止,沈家沈照微,韩家韩照野,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修士。”
    “就算河东另一家卢氏,也未必简单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皱眉道:“我近日翻看姚家族史,上头记了近百年各家起落。”
    “白石河两岸,过去也有天资出眾之辈,可从未有哪一代像如今这样,惊才绝艷之人像过江之鯽一般齐齐冒出来。”
    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    “雨禾,你受过籙气,族谱护神,又有四品穀雨功法,才走到今日。”
    “但是顾行止、沈照微、韩照野这些人,年岁也未必比你大多少,术法、传承却一样不缺。”
    “隨便拎出一个,放在过去百年里,怕都是一代独一无二的道子人物。”
    他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些动摇。
    “四十岁前筑基,已经是极难,可这一代,竟像人人都有这个盼头。”
    “要知道,放在旧日,六十岁前筑基便足以称一句惊才艷艷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我听雨探过,顾行止、沈照微身上都带著不轻的命数。”
    “顾行止那鸣鳩之象暂且不说,沈照微能走霜对影,又拜入承天宗,背后也不可能只是沈氏一族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更何况韩照野身上,还有我姜家族谱所求的至宝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神色凝重。
    “韩照野如今已成咱家心头大患,能早一日杀人夺玉,便该早一日动手。哪怕付出极大代价,哪怕引来韩家、沈氏仇视,也在所不惜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道: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    她抬眸看向山下。
    “可机会渺茫。”
    “族中之前也议过,如今姜家实力尚浅,贸然闯入韩家行刺,怕是连韩照野人在何处都未必找得到。”
    “就算找到了,也未必能越过韩家老族长、护族阵法和他身上那枚玉牒,真正伤到他。”
    “这类命数子,身上又携如此重宝,最难杀。”
    她冷静分析著。
    “我们要杀,便只能一击毙命,在那之前,不可露出一丝一毫真正杀心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看向她。
    姜雨禾继续道:“姜家与韩家本就敌视,罗家灭门之事也足以让姜家与韩家相看两厌。我们只要维持这份长久的敌意便够了,不必额外变化。”
    “若忽然退让,反而心虚。若忽然疯狂进逼,也会让他警觉。”
    姜守山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先前承寧兄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顿。
    “既然顾行止说,后续那位紫府很可能要借承天宗之手,將诸家修士送入福地探索,那倒的確多了些机会。”
    福地之中,外界家族庇护难入。
    若诸家修士同入其中,混战、夺宝,许多皆可能成为遮掩杀机的理由。
    韩照野有再重命数,也不可能永远能安然无恙。
    姜雨禾没有接话,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    姜守山望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又迟疑了一瞬。
    最终他还是开口道:“还有顾行止。”
    姜雨禾转头看他。
    姜守山道:“他这段时日频繁示好,又屡次表明顾家无吞併之意,甚至连福地、承天宗这些消息都愿意提前告知你。”
    “若说只是顾氏少主对盟友示好,未免也太过了些。”
    他提醒道:“雨禾,你还是小心些。那顾行止的心思,恐怕仍在你身上。”
    山风吹过,细雨早已停了,只剩草叶上的水光还未乾。
    姜雨禾垂眸片刻,忽然轻声道:“谁又不是呢?”
    姜守山微微一怔。
    姜雨禾看著山下白石河湾的方向,神色没有太多波澜。
    “眾人都以为顾行止在苍湖坊市里一眼看中了我。”
    “可那日何尝不是我也选中了他。”
    她袖中指尖轻轻收紧。
    “只是这场局走到最后,究竟是他选中了我,还是我选中了他,亦或是命数一早替我们都选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尚且未知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