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银卷赐下后,回家不久,姜雨桃便听从姜承寧吩咐,將捲轴贴在额前。
    下一刻,卷中灵光如水,悄无声息涌入她识海。
    脑海里忽然多出了一部完整功法,一段段夏至道论,一重重纳气行脉之法,以及两道破基参照。
    等姜雨桃再睁眼时,那枚银卷已经自动散开,卷面空空如也,好似从未出现过一个字。
    自那以后,她尚未正式入道,却已对修行多了许多旁人练气初期也未必明白的认知。
    这便是承天宗银卷的珍贵之处,真正的给一段不可外传的道行引路。
    姜雨桃忽然问道:“二叔,若我走夏至,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受籙了?”
    姜承寧点头道:“暂时不宜。”
    姜雨桃眨了眨眼。
    “那我以后若修得好,还能帮家中补夏至一路?”
    姜承寧看著她,道:“自然能。”
    姜雨桃立刻笑起来。
    “那也不错!雨禾姐和哥哥补穀雨,我补夏至,以后家里兴盛,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了?”
    姜行石低声道:“现在只有穀雨和夏至,离一年四季还差得很远。”
    姜雨桃道:“所以才要慢慢补嘛。”
    正堂外,有脚步急匆匆传来。
    孙景修从外面进来,衣角还带著寒气。
    他先朝几人行礼,隨后低声道:“承寧叔,东岸又起了衝突。”
    姜承寧似是早就有所预料,问道:
    “韩家?”
    孙景修道:“这次明面上是韩家附族之一,钱家。说是罗溪口水道外一处灵產原本归他们共用,如今姜家占了罗溪口,便要重新分水。”
    姜雨桃眉头一挑。
    “重新分水?冬至时节分什么水,他们是来找事的吧?”
    孙景修看了她一眼,点头道:“多半是。”
    姜行石问道:“动手了吗?”
    孙景修道:“还没有、陈老鸦带人在那里拦著,对方也不急著打,只堵在堰口,说要姜家给个说法。”
    姜承寧眼底冷意渐生。
    这一季以来,韩、卢两家的试探越来越频繁。
    姜雨禾离家之事,姜家本来藏得极好。
    她对外只称闭关修行,又有阵法遮掩白砾山气机。可时间一久,东岸终究察觉出不对。
    罗溪口几次小衝突,姜雨禾都未露面。
    韩、卢二家自然会试。
    韩家麾下有两个附族,钱氏只是其中之一。
    如今韩家不亲自下场,便推附族来撞罗溪口的边,正是要看姜家是否真还压得住局面。
    至於卢家。
    他们本身没有被顾氏、沈氏或韩家顺势吞併的原因,便是因为卢家有一名女子嫁入了承天宗峰主嫡系门下为妾。
    有这一层名声在,旁人便不好直接把卢家当成无根的寻常练气家族处置。
    如今韩、卢两家利益相合,將矛盾转移至外界姜家,便越发频繁地前来侵扰。
    姜承寧缓缓合上名册。
    “守山呢?”
    孙景修道:“守山叔在北坡巡阵,一时还未回来。”
    姜承寧起身。
    “我去一趟罗溪口。”
    姜行石忽然道:“二叔,我也去。”
    姜承寧看向他。
    姜行石神色温和,並没有避开姜承寧的目光。
    “我尚未入道,但我自幼便接触此类帐册,那处灵產若真牵涉旧契,罗家留下的水道簿里应该有记载。”
    “我跟著去,若他们自认拿以往翻不清的事去扯皮,我总能帮著查清去反驳几句。”
    姜雨桃立刻道: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
    姜承寧眉头一皱。
    “好意心领了。”
    他看了姜行石一眼,又看向姜雨桃。
    “但你们二人都不能去。”
    姜雨桃一怔,正要开口,姜承寧已经缓声道:“如今雨禾远出,韩、卢两家试探至此,便不会只停在几句口舌上。”
    “今日他们借罗溪口灵產之爭,明日也可借他事。只要他们確认雨禾不在白砾山,这些试探迟早会化作战火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去了,纵然在口舌上占得先机,也只能拖住片刻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若真要动手,隨时都能另寻一个由头。”
    姜雨桃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立刻爭辩。
    姜承寧解释道:“修行也不是简简单单闭关吐纳便可成仙的。”
    “大道爭锋,名义、人情、正邪,都要靠实力撑住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若今日攻来,只要能暂时遮住耳目,等打下罗溪口,吞了姜家地盘,回头就算只捏造几张白纸都能把自己洗得乾净。”
    “哪怕全天下人日后知道韩、卢两家做得不正,又如何?”
    他抬眼看向堂外冬霜。
    “百年之后,又有几人会记得一个已经覆灭的姜家?”
    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姜承寧回过头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声音稍缓。
    “你们如今都还年轻。”
    “雨桃得了承天宗银卷,夏至四品功法可修至筑基后期,两道破基法更不是寻常家族能拿出来的东西,往后若走得顺利,更是筑基有望。”
    姜雨桃低头看著怀中空白银卷,方才那些不服之气一点点散掉。
    姜承寧又看向姜行石。
    “行石,你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    “这些年族中修行法籍、田契帐册,你虽不多言,我却看在眼里。你做任何事都甚是勤勉,如今对於修道理解的进展更是可喜。”
    “来年开春纳气入道,你有受籙之机,姜家既要补穀雨一路,便少不了你。”
    姜行石垂眸道:“我明白。”
    姜承寧点头。
    “姜家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靠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寒户。”
    “如今有罗溪口,有青梗坡,有孙、罗两家附从,也有承天宗银卷与內门名额,修行资源已不同於往日那般艰难。”
    “往后姜家能不能真正立成仙族,不能只靠雨禾一人,也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傢伙。”
    他看著兄妹二人,一字一句道:“姜家的將来,要落在你们行、雨两辈所有人身上。”
    “所以越是这种时候,你们越要沉住气,用心修行,而不是为一场註定要起的爭端,把自己送到险处去。”
    姜雨桃咬了咬唇。
    她平日里最爱说笑,此刻难得没有顶嘴,只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姜行石也点头。
    “二叔放心。”
    姜承寧收回目光,起身披上外袍。
    “你们去找素问。”
    “让她立刻通知守山,去罗溪口镇局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又看向孙景修。
    “景修,你隨我先去。”
    孙景修立刻拱手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姜承寧没有再耽搁,带著孙景修快步出了祖宅。
    堂外寒风一卷,吹得门边灯影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