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戴胜
    宋景昭听了,反倒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姜道友问得坦荡,我也不妨说得明白些。”
    “我仓促选你,只是因为我原先培养的那位春法修士,已经死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眉眼微动。
    宋景昭道:“父王育有四子,我是最小的那个。”
    “我三位兄长皆已筑基,如今都在准备父王所设的最后一关。那一关若能过,便算真正有了问鼎紫府的根基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到了那时,下一代吴王之位,许多事便不必再说透。”
    “我年岁最小,原本不该这么早入局。”
    “可我出生之后,母亲这一脉便分去了府中小半名分。原先安稳了几十年的局面,也因我多出一道变数。”
    “我那三位兄长,自然不会喜欢我。”
    他轻轻笑了笑。
    “近来我修为进境稍快,又正要过第二关,他们施加的手段便越发明显。”
    “那位春法修士,是我扶持多年之人。
    “死得很乾净。”
    “若不是我府中还有一两分耳目,只怕连他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。”
    姜雨禾默然。
    这种王族內斗,已经不是寻常家族爭地可比。
    白砾山姜家如今所遇韩、卢之压,在宋氏这等王族眼中,也许不过是几名小修在河岸边互相撕咬。
    宋氏內部爭的,是仙人之位,是下一代吴王名分,是燕闕道南部诸郡的山河税册。
    宋景昭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,又道:“道友放心。”
    “你入我別邸之事,我已让人做了遮掩。”
    “又请府中供奉暂时扰乱了一线天机,不算多高明,但拖延几日足够了。”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符,放在案边。
    “我会赐你两枚丹药,皆为穀雨之属。”
    “一枚助你破入练气九层,一枚助你稳住新成气机。”
    “三日之內,你需闭关出境,三日后再来见我,我们即刻启程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垂眸道:“殿下如此安排,晚辈自当尽力。”
    宋景昭道:“你也不必太忧心自身安危。”
    “这座南津別邸如今能调动的人,我几乎都压在了此处。”
    “明面上是护宅,暗里则是互相盯著。”
    “外人要进来不易,里头人在互相防备,更不会生乱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听到这里,略一迟疑,道:“那殿下所请其余几位修士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    宋景昭明白她的意思,忽然笑出声来。
    “姜道友是怕他们也被人提前除掉?”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道友有所不知。”
    “那几位与我先前养著的春法修士不同。”
    “其中二人,皆是世间少有的道子一流。其名早入诸家耳目,背后又各有高人看重,身上命数极重。”
    宋景昭抬起眼,反而高了许多。
    “在仙人眼中,这类人行走在世间,便如长昼悬灯,光照十里。”
    “谁要杀他们,杀机未动,便已先惊动许多人。”
    “反倒是我原先那位春法修士,虽被我扶持多年,但仍只是府中客修,根基不够,命数不厚,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心中一凛。
    长昼悬灯,光照十里。
    原来在紫府仙人眼中,身具命数之人竟如此明显。
    这些日子,她在南津郡中暗暗寻人,打听命数厚重之辈,甚至收下严青驹,试图为姜家在燕闕道先落一子。
    若从仙人眼中看去,这些举动是否幼稚得可笑?
    她自己呢?
    她受籙之后,道行进境越来越快,对穀雨之道的理解也远胜从前。
    所谓穀雨三候,萍始生,鸣鳩拂羽,戴胜降桑,正是雨泽既足之后,浮萍应水而生、
    鳩鸟鸣羽、戴胜归桑的三重物候。
    后来她翻阅典籍,又与自身修行相印证,已隱约明白自己大约应了穀雨三候中的戴胜之相。
    但她出生时並无异象。
    这多半不是天生之相,而是族谱赐籙之后成就的后天命相。
    那么,从受籙那一刻起,她是否已经落入某些仙人眼中?
    姜家这些年的一举一动,是否早已被人看尽?
    承天宗赐下那件水纹法衣,甚至不问姜家愿不愿意,便直接把牝水之路推到她面前。
    这哪里是赏赐,路已经替姜家摆好了。
    走,便还有些体面。
    不走,便是不识抬举。
    姜家想要脱出此局,至少要让顾行止走牝水一事摆到明面上,乞求那些仙人改换目標。
    可若仙人看中的,从来不只是穀雨牝水,而是她这一身戴胜之相呢?
    姜雨禾心思流转,不敢继续深想。
    她只是敛袖一礼。
    “多谢殿下赐药。”
    宋景昭看著她,似笑非笑。
    “去吧,我等你三日,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告退而出。
    门外管家仍垂手等候,见她出来,便笑著迎上前来。
    “姜姑娘,这边请。”
    他带著姜雨禾绕过听澜斋,往別邸更深处行去。
    雪仍在下。
    南津別邸內阵法温润,雪落到半空便化作细细水气,沿著廊檐落入两侧灵渠。
    灵渠下方暗藏阵纹,水气一经流转,便又化成灵雾,反哺庭中药田。
    管家领她来到一处临水洞府前。
    洞府建在小池尽头,门前垂著两道青玉帘,帘珠之间水光不断,像有一层清泉从上往下缓缓流过。
    石门上刻著三个字。
    听雨洞。
    管家笑道:“此地虽比不得主洞,却也接著此地一条小灵脉。”
    “姜姑娘可在此安心破境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抬手打出一道法诀。
    石门缓缓开启。
    洞府內灵气扑面而来。
    里面地面铺著温润白石,墙上嵌著数枚明珠,珠光並不刺眼,只如雨夜窗灯。
    洞府中央有一方青蒲团,蒲团下方刻著聚灵阵,阵纹沿著地面铺开,如一圈圈水波。
    四壁有细小泉眼,泉水自石缝中流出,绕洞一周,灵气丰沛得惊人。
    比起白砾山祖宅外那点薄薄灵机,此处简直像一座小型灵泉。
    管家道:“丹药稍后便送来。”
    “姑娘闭关期间,洞府外会有两名侍卫守著。若有需要,只需摇动门边玉铃。”
    姜雨禾回礼。
    “有劳前辈。”
    管家连忙笑道:“姑娘客气了,既是殿下看重之人,老奴自然不敢怠慢。”
    他说罢,便退了出去。
    石门重新合上,洞府內只剩水声。
    姜雨禾在蒲团上坐下。
    她闭目片刻,宋景昭方才那几句话仍在脑海中反覆浮现。
    命数之人,在仙人眼中如长昼悬灯。
    若真如此,她过去所有自以为隱秘的筹谋,又能藏住几分?
    她受籙后得戴胜之相。
    顾行止天生鸣鳩。
    二者命数相合,似被红线牵引。
    承天宗赐牝水之物,顾行止又被她暗中引向穀雨牝水。
    这究竟是她在借命数脱局,还是命数本就在借她之手,把所有人推向该去的位置?
    姜雨禾睁开眼。
    洞府石壁上的明珠安静照著,水声仍旧细微。
    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    不能再想了。
    修士破境,最忌心乱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洞府阵法微微一动。
    石门旁的暗格自行打开。
    两只木盒被阵法托著送入洞中,轻轻落在她面前。
    木盒通体青润,纹理细密,有淡淡春雨气息从盒缝中透出。
    两只木盒分別对应著升元丹以及固脉丹。
    姜雨禾伸手打开左侧木盒。
    盒中躺著一枚雨色丹丸。
    丹丸不过龙眼大小,传来一股春雨落土之后的清润气息入鼻。
    她这些年修行不曾懈怠,又有族谱赐籙、家族倾力供养以及数次斗法磨礪,练气八层早已臻至小圆满。
    欠的,只是一口足够精纯的灵机。
    如今这枚穀雨升元丹,正好补上这一口。
    姜雨禾將丹药送入口中。
    丹丸入口即化,自舌下缓缓渗入五臟六腑。
    下一刻,洞府中水声忽然清晰起来。
    姜雨禾闭上眼。
    穀雨灵力沿著经脉一点点铺开,如无数细雨匯成一线,朝那练气九层的关口轻轻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