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和朱高煦下山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    两人走小路。
    这条路是燕王府早年修的,平日只有几个心腹知道。朱高炽走的慢,朱高煦也不催,在前头拨树枝。
    走到半路,朱高炽停住。
    朱高煦回头。
    “大哥,累了?”
    朱高炽摇头。
    “你今日话多了。”
    朱高煦撇了撇嘴。
    “我哪天话少过?”
    “我说默儿出山那件事。”
    朱高煦不吭声了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大哥,你真觉的这事能瞒一辈子?”
    朱高炽看著山下那道城墙。
    “瞒不了,也的瞒。”
    “他是咱们弟弟。”朱高煦声音更低,“他天生这把力气,要是跟著父王上阵,谁挡的住?凭什么让他一辈子跟熊和老虎待在山里?”
    朱高炽转身看他。
    “你以为父王没想过?”
    朱高煦闭了嘴。
    朱高炽接著说:“默儿心思简单。谁对他好,他知道。可朝堂上那些事,他看不明白。有人骗他一句,激他一下,他真下山伤了不该伤的人,你想过后果没有?”
    朱高煦咬了咬牙。
    “大哥,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朱高炽声音压著,“你只想著他能打,没想过他会被人拿去当刀。”
    这话重。
    朱高煦脸上掛不住,却没顶嘴。
    他平日里谁都敢呛,唯独对这个大哥,还算服气。
    两人继续往下走。快到山脚时,朱高煦忽然皱眉。
    “有人来过。”
    朱高炽脚步一顿。
    “哪里?”
    朱高煦蹲下,摸了摸草边的泥。
    “脚印。很浅,不是府里人走的路。”
    朱高炽脸色变了。
    这条路本不该有人知道。
    朱高煦抬头扫了眼四周。林子黑下来,风一吹,树枝乱晃。
    “也许是猎户误闯。”
    朱高炽没接这话。
    北平城外这片山,早被燕王府划成禁地,寻常猎户不敢靠近。
    他低声说:“回去之后,不许再从这条路上山。明日我去见父王。”
    朱高煦点头。
    “大哥,要不我今晚带人再搜一遍?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朱高炽立刻拦住他,“动静越大,越会引人注意。”
    朱高煦心里憋的慌。
    他最受不了这种事。若真有人,带兵砍了就是。
    可大哥说的没错,朱默不能露。
    一旦露了,朝廷就能抓住把柄。
    燕王府藏了一个夭折多年的儿子。
    还是个天生神力的怪物。
    这事传出去,建文帝会怎么想?
    朝臣又会怎么写?
    朱高煦越想越憋屈。
    “大哥,我真不明白,咱们家到底犯了什么罪?父王替大明守北平,打蒙古,挨冻挨饿,到头来还要被人防成这样。”
    朱高炽看著城中灯火,语气沉下来。
    “皇位上坐的是新君。”
    朱高煦懂了。
    新君要削藩。
    燕王太能打了,功高震主,北平又是军事重地。
    两人回到王府时,朱棣正在书房。
    朱棣穿著常服,站在地图前,道衍和尚在一旁,手里捻著佛珠。
    “父王。”
    朱棣没回头。
    “又去后山了?”
    朱高煦缩了缩脖子。
    朱高炽道:“是。”
    朱棣这才转身,目光落到两人身上。
    “我说过,近来不要再去。”
    朱高炽低头。
    “儿子知错。”
    朱高煦忍不住开口。
    “父王,默儿一个人在山里,我们总不能不管他。”
    朱棣脸色沉下去。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不想管?”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朱棣走到案前,拿起一封军报,扔在桌上。
    “朝廷调兵了。李景隆掛帅,號称五十万,半个月到北平。”
    朱高煦瞪大眼。
    “五十万?”
    朱高炽心一沉,没想到来这么快。
    “耿炳文败了,朝廷不甘心。李景隆是曹国公之后,皇上信他,满朝也捧他。他若围了北平,城中上下都会被查。”
    “后山之事,更要谨慎。”道衍和尚这时开口。
    朱高煦看向他。
    “和尚,当年就是你说默儿杀气重,害他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。现在朝廷都打到门口了,你还让他躲?”
    道衍看著朱高煦,
    “二公子,刀一出鞘,就要见血。他若进了乱局,会变成什么样,谁也说不准。”
    朱高煦还要说,
    “够了!”
    朱高煦闭了嘴。
    朱棣看向朱高炽。
    “你们上山,可有人跟踪你们?”
    朱高炽没有隱瞒。
    “山脚有脚印。”
    朱高煦立刻道:“父王,我带人去查。”
    朱棣摆手。
    “不能闹大。高煦,你从亲卫里挑十个最可靠的,今夜暗查。高炽,你去管住府中,谁敢提后山,杀。”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落下,屋里没人再说话。
    朱高炽应下。
    朱棣又看向地图。
    外头北风颳著哗哗作响。
    他知道,北平要打一场硬仗。
    可让他放不下的,不只是李景隆的兵。
    还有后山那个孩子。
    那个他藏了十几年的儿子。
    朱棣闭眼,
    他是父亲,也是燕王。
    有些事,不能只按父亲的身份来。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整军,备战。”